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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鬼新娘的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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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元初曦回到河边想把水鬼出掉,但是他怎么也感受不到水鬼的气息,怀疑是不是换了地方,又把整条河道仔仔细细排查了几遍,依旧没有鬼影,只感受到死气,大概是被其他人除了吧。
元初曦带着终未烬街道逛到了晚上,给他买了许多小玩意儿。
夜色如泼开的浓墨,沉沉覆压在整座临安城上空。
白日里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长街,此刻早已沉寂无声。临街的商铺尽数落锁熄灯,连巷尾最贪晚的摊贩也早已散去,只剩微凉的夜风卷着夜露,拂过青石板缝隙,带起一丝细碎又空寂的声响。整片天地被浓稠的黑暗裹挟,连云层都压得极低,掩去了星月微光,闷得人心头微沉。
元初曦牵着终未烬的衣袖,寻了街角一处古朴的悦来驿站落脚。
驿站不算奢华,却是方圆十里最清净的住处,木质的楼阁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气息,梁柱纹理斑驳,窗棂雕花蒙着薄尘。掌柜的早已昏昏欲睡,草草登记过后,便给了他们后院两间相邻的上房。
后院极为僻静,隔绝了前院仅存的些许人声。一方四方小天井卧在两屋之间,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潮湿微凉,墙角生着细碎的青苔,几株枯败的秋树静静伫立,枝桠疏斜,在夜色里投下斑驳诡谲的暗影。
屋内陈设简单干净,木桌木床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清香,混杂着夜风送来的草木潮气,倒也算舒心。
元初曦放下随身的青布行囊,先是细致整理好铺叠的被褥,指尖抚平床沿细微的褶皱,又起身逐一检查两扇木窗。他指尖划过窗闩,确认扣锁牢固,又轻推木门试了试稳固度,一举一动温和稳妥,带着常年护人的细致周全。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眉眼柔和地看向身侧的少年:“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切莫熬夜。”
话音落,他便打算转身回自己隔壁的房间。
“哥哥。”
清冷静谧的夜里,少年的声音轻轻响起,软糯又缱绻,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黏依赖意,猝不及防拉住了温良的脚步。
终未烬静静立在灯影之下,一身素色布衣衬得身形清瘦单薄。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愈发白皙,眉眼清俊雅致,只是脸色透着几分久未消散的苍白,唇色偏淡,看着孱弱易碎。
他抬眸望着元初曦,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幼兽,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今晚……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自己屋内坚硬的木板床,微微蹙起眉峰,声音放得更轻:“我这屋的床板太硬,枕着骨头疼,夜里怕是睡不着。”
元初曦驻足回头,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白日里临安街头的画面还清晰历历在目——少年攥着糖葫芦,眉眼弯弯跟在他身侧,软糯撒娇的模样鲜活又可爱。
念及此,温良再无半分犹豫,温柔颔首:“好。”
他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动作温和:“那今晚便挤一挤,好好歇息。”
眼底沉寂的暗光瞬间被笑意点亮,终未烬垂下眼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狡黠又得逞的亮色。
他乖巧应声,快步跟上元初曦的脚步,利落跟进了隔壁的房间,反手轻轻带合了屋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裹着一室安宁。
元初曦简单洗漱过后,便和衣躺在外侧床沿,留出大半床铺给少年。终未烬乖乖躺下,安安静静挨着他身侧,没有半分吵闹。
可这份平和,只维持了短短半个时辰。
子时过半,夜深露重,天地间彻底陷入万籁俱寂。
连风声都悄然停歇,整座驿站静得落针可闻。
身侧呼吸平稳绵长,元初曦已然沉沉睡去,眉宇舒展,身姿放松,全然是卸下防备的安稳模样。
就在这时,紧贴着他身侧的少年,倏然睁开了双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在暗夜中清亮无比,没有半分睡意,更无半分疲惫,只剩一片沉敛幽深。
于旁人而言,睡眠是休养生息的刚需,可于他谢无妄、于执掌世间毁灭秩序的至高神祇而言,沉睡从来只是多余的消遣。
千年万载,他早已无需俗世休憩。
他今夜闭目假寐,不过是贪恋这片刻难得的安稳。
贪恋身旁之人独有的、清浅干净的皂角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干净又治愈;贪恋身侧平稳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落在寂静的夜里,熨帖了他千万年孤寂寒凉的神魂;贪恋这般近距离相依、岁月安然的温存。
这是他混迹红尘、蛰伏万年以来,唯一放在心尖珍视的温暖,是他甘愿收敛一身戾气、蛰伏隐忍的全部意义。
可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安宁,终究是被硬生生打碎了。
夜半阴风骤起!
没有任何预兆,刺骨的寒意穿透厚重的木质门窗,疯狂涌入屋内,瞬间驱散了满室暖意。阴冷的风带着地府黄泉的湿寒,裹着浓重的怨气与死气,让人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凉。
紧接着,一阵诡异靡丽的乐声,穿透层层墙壁与阻隔,幽幽钻入耳畔。
这绝非凡间喜乐之音。
曲调缠绵诡异,婉转中藏着刺骨的阴寒,声声泣血,字字含怨,听得人神魂发颤、心神不宁。细听之下,更觉毛骨悚然——那笛音是断骨镂空所制,凄凄切切;鼓声是人皮蒙鼓所敲,沉闷阴哑;弦音缠缠绕绕,每一缕都是枉死魂魄的滔天怨气交织而成。
阴森诡异的调子,盘旋在驿站上空,久久不散。
“嘿嘿……吉时已至,新郎官,接新娘喽……”
“红烛高照,十里红妆,冥婚大吉……”
断断续续、尖细诡异的低语声夹杂在乐声里,忽远忽近,雌雄难辨,阴冷又瘆人,像是无数孤魂在暗处窃窃嬉笑。
咯吱——咯吱——
庭院的窗棂被阴风扯得剧烈晃动,木质咬合的摩擦声刺耳惊悚,配合着诡异乐声,瞬间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终未烬眼底的温存与慵懒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漆黑眸底,翻涌而起的是极致的冰冷与厌弃,还有一丝凛冽刺骨的杀意,周身无形的低压悄然弥漫,周遭空气瞬间冻彻寒凉。
一群阴邪鬼魅,也敢惊扰他哥哥的安眠?
他抬眸,透过薄薄的窗纸,目光如穿透迷雾的寒刃,直直锁定驿站大门的方向。
只见那两扇紧闭沉沉的朱漆大门,无人自开,正被一股无形的阴邪力量缓缓向内推开。
夜色漆黑如晦,浓重的黑雾顺着门缝涌入,随之缓缓走入一队红衣人影。
为首两名红衣侍女,身形僵直,步履机械,一身大红嫁衣鲜艳刺目,红得似浸透了鲜血,在漆黑的夜色里透着妖异的诡艳。她们面色惨白如宣纸,不见半分活人气色,眉眼僵硬,嘴角却高高扯起一个夸张诡异的笑容,定格在脸上,森然可怖。
紧随其后的四名抬轿轿夫,亦是一模一样的模样,红衣似血,面无血色,笑容僵硬。
一行人步伐整齐划一,缓缓踏入院中,全程落地无声,脚下空空荡荡,竟无半缕影子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是往生阴魂。
并非天生邪祟,而是一众枉死的可怜魂魄,被歹人以禁术邪法强行操控,拘着残魂怨气,在此地游荡作祟。
终未烬眸光微沉,眼底寒意更甚。
他敏锐察觉到,这些阴魂身上缠绕的怨气之中,隐隐裹挟着一缕熟悉的暴戾黑气——正是锁妖塔中逃逸的污浊戾气。
想来是锁妖塔破损,戾气外泄,侵染了这临安城郊的孤魂野鬼,再被有心人借机利用,布下了这夜半冥婚的阴邪阵法。
一群蝼蚁般的阴邪歪术,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终未烬薄唇轻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冰冷冷哼,指尖已然蓄起翻覆天地的毁灭神力,只需一念,便可将这队阴魂、这顶邪轿,连同背后作祟的暗力,一并碾为飞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就在神力即将涌动的刹那,身侧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元初曦醒了。
少年轻柔的翻身动静,瞬间让终未烬周身所有戾气、杀意、神力尽数敛于无形,快得不留半分痕迹。
他骤然想起,自己体内封印未除,毁灭神力与元初曦的创世神格相生相克、极致相悖。虽然可以互相包容,但是终归还是会有排斥。
他绝对不能动手。
绝对不能让哥哥受半分伤害。
一念之间,终未烬心思百转千回,瞬间打定主意。
演戏,伪装,隐忍。
只要藏好所有锋芒与力量,装作胆小怯懦的凡尘少年,便不会让元初曦起疑,更不会伤到他分毫。
“未烬?”
元初曦睡意朦胧,微微蹙着眉,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刺骨的阴风、诡异的乐声早已将他从浅眠中惊醒,心头萦绕着莫名的寒意与不安。
他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暗光,见谢无妄直直坐在床边,身姿僵硬紧绷,一动不动。
昏暗的光影落在少年身上,勾勒出单薄紧绷的背影,看着像是被骤然出现的诡异异象吓呆了。
心底的警觉与怜惜瞬间升起,元初曦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他以为少年是被夜半阴声惊扰,心生恐惧。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抓过床边的外衫披在身上,起身的同时自然而然地往前一步,稳稳挡在了终未烬的身前,将所有未知的凶险尽数隔绝在外。
他声音温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轻轻安抚:“别怕,有我在。”
无论是什么妖邪作祟,有他在,断然不会终未烬受到半分伤害。
话音落,温良抬手拢了拢衣襟,推门踏步走出房间,径直迈入阴风阵阵、邪气森森的天井之中。
就元初曦转身迈步的瞬间,身后的终未烬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方才眼底深沉冷冽的杀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与怯懦。
他刻意绷紧身形,双腿微微发软,身形一晃,顺势无力地瘫坐在房门门槛之上。脊背微微佝偻,肩膀轻颤,整个人呈现出极致惊恐、手足无措的模样。
漆黑的眼眸氤氲起薄薄的水雾,瞳孔微微收缩,满是惊惧慌乱,连声音都抖得不成连贯的字句,软糯又恐慌:
“哥……哥哥……”
他死死盯着院中那队红衣阴魂,嘴唇发白,声音细碎颤抖,带着浓浓的惧意:“那……那是什么……是人……还是鬼啊……”
怯懦无助的模样,完美复刻了一个从未见过妖邪的凡尘少年,夜半逢诡、惊惧交加的模样,毫无半分破绽。
元初曦回头瞥见他惨白失色的面容、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底怜惜更甚,全然没有半点怀疑。
他柔声道,语气坚定安稳:“乖乖待在屋里,千万不要出来。哥哥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叮嘱完毕,他手握长剑,身姿挺拔如松,迈步走向院中那队诡异的红衣阴魂,目光凛然,正气浩然。
夜风猎猎,吹动他素色衣袍翻飞,昆仑弟子一身纯正仙泽萦绕周身,纯阳灵力悄然流转,克制世间一切阴邪污秽。
“何方妖孽鬼魅,竟敢在昆仑山门弟子面前放肆作祟!”
元初曦声如清玉,朗朗震彻庭院,带着正道仙门的凛然正气。
铮——
霜降剑鸣划破暗夜,三尺青锋出鞘,雪亮剑光裹挟着至纯至阳的昆仑灵力,化作一条盘旋银龙,携破邪诛魔之势,凌厉斩向那一队红衣阴魂!
剑光凛冽,灵力浩荡。
可下一瞬,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凌厉的剑光径直穿透为首媒婆模样的阴魂身躯,银龙灵力扫过红衣众人,却只让那些僵直的身影微微晃动、虚影震颤,连一丝伤痕都未曾留下。
完全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这些被邪术操控的往生阴魂,早已无实体神魂,残魂被怨气禁锢,寻常仙法剑术,根本无法彻底诛灭!
“嘻嘻嘻……天真的小道士……”
为首的红衣媒婆头颅僵硬转动,惨白的脸上,诡异的笑容愈发扭曲张扬,尖细阴哑的笑声刺耳至极。
她猩红的长指甲轻扬,手中缠绕的血色红绸骤然翻飞而出,红绸染着浓重怨气,似毒蛇出洞,在空中盘旋一转,竟避开了身前的温良,不攻正面,反倒径直朝着门槛边、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谢无妄狠狠卷去!
邪术阴毒,专挑孱弱凡人下手,欲拘掠少年生魂,填入冥婚花轿!
“小心!”
元初曦瞳孔骤缩,心头骤惊,来不及多想,立刻收剑回身,周身灵力尽数暴涨,不顾一切地朝着红绸袭来的方向驰援!
他离得尚有半步距离,根本来不及瞬间挡下这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门槛边的终未烬将一切尽收眼底。
猩红红绸裹挟着滔天阴气飞速逼近,擦着夜风掠来,近在咫尺。
他眼底深处,是极致的漠然与嘲讽。
这般粗浅阴毒的凡间邪术,在他无上毁灭神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弹指便可覆灭。
可他不能动。
不能暴露分毫实力,更不能出手破法,免得让温良心生疑虑、牵动神格旧伤。
于是,在红绸即将触碰到他眉心的刹那,终未烬极为利落、极为熟练地身子一软。
“啊——!”
一声短促又惊恐的惨叫脱口而出。
他双眼一闭,身形彻底脱力,顺着门槛软软向后倒去,姿态狼狈又脆弱,俨然一副被凶煞邪物吓得神魂俱散、当场晕厥的模样。
猩红红绸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凌厉的阴气扫动,堪堪卷走他额前一缕柔软黑发。
发丝轻飘飘落地,瞬间被阴气腐蚀成飞灰。
“浓郁凡人阳气……绝佳婚郎……嘿嘿……”
红衣媒婆见少年当场吓晕、毫无反抗之力,顿时大喜过望,扭曲的笑容愈发狰狞,立刻挥手示意:“抬轿!迎新人入轿!”
厚重诡异的大红花轿轻轻晃动,轿身红绸翻飞,隐隐有黑影蠕动,朝着房门缓缓逼近,阴气森森,冥气滔天。
“找死!”
身后传来元初曦极致震怒的冷喝。
眼见师弟险些遭难,被阴邪逼至晕厥,元初曦心底滔天怒火。
他素来温润守礼,遭此凶险,再也压不住心头戾气。周身纯正的昆仑灵力疯狂暴涨,衣衫无风自动,发丝翻飞,掌心长剑雷光缠绕、噼啪作响。
璀璨刺目的金色雷光层层叠叠缠绕剑身,至刚至阳的天道玄力轰然炸开,照亮整片漆黑庭院!
“九天玄雷,破邪诛魔!”
他朗声结印,祭出昆仑正统雷法!
轰隆——!
震天惊雷骤然炸响!
耀眼雷光撕裂沉沉暗夜,浩荡纯阳之力席卷整座后院,无处不在的玄雷正气,专门克制世间一切阴邪怨气、鬼魅妖祟!
庭院中的红衣阴魂瞬间被雷光笼罩,刺耳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那些僵直诡异的身影在雷光中剧烈扭曲、挣扎、消融,浓重的怨气被纯阳雷力疯狂灼烧、驱散,阵阵黑烟袅袅升腾。
元初曦凝神聚力,全然不顾过度催动高阶雷法带来的神魂损耗,脊背因为灵力透支,悄然泛起细微的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就在雷光漫天、照亮整座庭院、元初曦全心全力催动术法、背对房门无暇他顾的瞬间。
本该晕厥倒地、人事不知的终未烬,悄然掀开了一丝眼皮。
狭长的眼眸半睁半阖,眸底没有半分惊惧孱弱,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冷寂。
他静静望着前方挺拔却微微震颤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烦躁与疼惜。
厌烦这些层出不穷、污秽不堪的蝼蚁阴邪。
心疼哥哥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枉死残魂、卑劣邪术,一次次损耗自身灵力,透支神魂根基,徒添旧伤隐患。
不值得。
半点都不值得。
他的哥哥,是执掌创世秩序、孕育万物苍生的至高神祇,本该端坐九天神座,受万灵朝拜,安然无恙,岁岁无忧。
凭什么要为这些肮脏卑劣的凡尘阴邪损耗自身?
一念至此,终未烬藏在袖中的指尖,极轻、极快地微微一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半分凌厉的神力波动,静谧无声,无人察觉。
一缕极致纯净、近乎透明的淡淡黑气,顺着冰冷的青石板缝隙,无声无息流淌而出,悄然钻入那步步逼近、阴气最盛的大红冥婚花轿之中。
这不是毁灭杀伐的力量。
是他以无上神则,强行篡改阴邪阵法规则,净化怨气、超度亡魂的力量。
世间万物,生死轮回,皆在他一念之间。
他在心底冰冷低语二字:“净化。”
下一瞬!
方才还阴气滔天、怨气肆虐、剧烈挣扎的大红花轿,骤然狠狠一颤。
轿身翻腾的浓重黑雾瞬间凝滞,周遭刺骨的阴冷邪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纯净、悲悯安宁的浩然气流,自花轿内部轰然迸发,缓缓席卷整座庭院。
没有杀伐,没有覆灭。
只有极致温柔的超度之力,抚平所有戾气与不甘。
方才此起彼伏、凄厉刺耳的亡魂惨叫,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残留的痛苦、怨恨、不甘,尽数被温柔抚平、消解一空。
轿中传来一声极轻、极释然的呢喃道谢,微弱如风,消散在夜色里。
紧接着,无数细碎柔和的淡蓝色光点,缓缓从花轿、从一众红衣阴魂身上升腾而起,如同夏夜里漫天温柔飞舞的萤火虫,轻盈漂浮,缓缓向上,冲破夜色束缚,融入茫茫夜空,最终安然消散。
那是被解救、被超度的往生残魂,挣脱了邪术禁锢,卸下了万世怨气,得以重入轮回,往生净土。
院中所有红衣阴魂,狰狞诡异的笑容尽数褪去,僵硬的身躯渐渐舒展,脸上残留着解脱般的平静与安然。
身形渐渐虚化、透明,最终尽数化作漫天荧光,随风飘散,无迹无踪。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凶险诡谲、阴气森森的庭院,瞬间变得干净安宁,邪气尽消,浊气全无。
晚风再度变得温润清爽,连夜色都温柔了几分。
天地间,只剩那顶孤零零的大红花轿,静静伫立在天井中央。
一切尘埃落定。
元初曦收剑垂手,看着骤然平息的一切,看着空空荡荡、再无半分邪祟气息的庭院,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眉宇间满是错愕、茫然与深深的疑惑。
他抬手散去周身残余的雷光,心底满是不解。
他的九天玄雷虽能破邪,却只能诛灭阴魂、打散怨气,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彻底、这般温柔的净化超度,更不可能让枉死魂魄安然入轮回。
这般精纯、悲悯、通透的往生之力,远超昆仑所有佛门道法、上清仙术,绝非他所能做到。
可这僻静的小小驿站后院,除了他和晕厥的终未烬,再无第三人存在。
究竟是谁,出手超度了所有亡魂,化解了这场冥邪之祸?
“这是……往生咒?”
元初曦喃喃低语,眸底满是困惑与惊疑,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心神恍惚、暗自思索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细碎、气若游丝的呼唤。
“哥哥……”
元初曦瞬间回神,所有思绪尽数抛开,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快步上前。
只见终未烬正扶着木门边框,勉勉强强支撑着起身。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薄唇泛白,额上布满层层细密的冷汗,发丝被冷汗濡湿,软软贴在鬓角。身形摇摇欲坠,四肢发软,眉眼间满是惊魂未定的虚弱与惶恐,仿佛方才的惊吓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孱弱易碎的模样,让人满心怜惜。
“未烬!”
元初曦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软欲倒的身体,掌心触到少年微凉的肌肤,心头满是疼惜,急急追问:“怎么样?有没有被阴气伤到?身子可还难受?”
终未烬顺势软软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借力支撑着虚弱的身形,呼吸微促,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未散的惊惧:“我……我没事……”
他微微抬眸,眼神依旧带着未褪的慌乱,茫然看向空旷的庭院,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后怕:“刚才那些……那些鬼怪……怎么突然……突然就不见了……”
元初曦紧紧抱着怀中单薄的少年,感受着他微微发颤的身体,心头所有疑虑尽数化作温柔怜惜。
他抬手轻轻拭去少年额角的冷汗,轻声安抚,语气温柔笃定:“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望着清朗下来的夜色,轻声叹息:“想来,应当是天道有眼,善恶有报,不忍无辜亡魂永世沉沦,便借冥冥之力超度了它们。”
天道有眼。
闻言,靠在他怀中的终未烬,低垂的眼眸下,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不是天道有眼。
是我。
是我舍不得你损耗灵力,舍不得你分毫劳累伤痛。
是我,以毁灭神之权,重塑世间规则,超度枉死孤魂,扫尽周遭污秽,护你一世安稳。
终未烬将脸颊深深埋在元初曦温暖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独有的安稳气息,声音愈发软糯虚弱,带着浓浓的倦意:“哥哥……我头好晕……浑身没力气……我想睡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软,彻底卸去所有力气,软软依偎在元初曦怀中。
“好好睡,我陪着你。”
元初曦只当他是方才惊吓过度、心神耗损过重,才会这般虚弱疲惫。
他小心翼翼俯身,稳稳将少年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他。
脚步轻缓走回屋内,将人轻轻放在柔软被褥之中,细心盖好被角,遮住少年单薄的身子。
元初曦没有回自己的床铺,就静静坐在床边的木凳上,身姿挺拔,彻夜守护。
他垂眸望着少年苍白安静的睡颜,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怜惜与温柔,心底暗自决定,往后行路,定要加倍护好他,再不让他受这般惊吓苦楚。
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屋内安宁静谧。
元初曦静坐床边,全然不曾察觉,被褥之中,本该沉沉昏睡的少年,悄然睁开了双眼。
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夜色里澄澈幽深,不见半分困倦孱弱。
只剩下无边无际、深沉偏执、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沉沉笼罩眼底,翻涌不息。
无人听见,无人知晓,少年在心底,一字一句,默然低语,字字沉凝,句句真心:
“哥哥,这世间太脏,妖魔横行,邪祟丛生,人心叵测,万事污浊。”
“你心怀苍生,悲悯万物,不忍见众生疾苦,甘愿以身渡人,耗损自身。”
“可我舍不得。”
“往后。”
“世间所有污秽阴邪、魑魅魍魉、污浊世道,所有会惊扰你、伤害你、拖累你的一切。”
“都由我来清理。”
“你想护的苍生道义,我替你守。”
“你不愿沾染的肮脏黑暗,我替你毁。”
“但凡这世间有半分事物,敢扰你安宁、耗你心神、伤你分毫。”
“我便尽数——毁去。”
窗外夜风微凉,乌云散尽,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庭院,夜色彻底归于清朗平静。
空荡荡的天井中央,那顶大红冥婚花轿静静伫立,红绸无风微动,破败的轿身沾染着淡淡的月光。
晚风轻轻拂过,掀起翻飞的轿帘。
轿内空空如也,再无半分阴气诡气,只剩一片干净空寂。
轿底青布之上,静静躺着一朵干枯发黑的血色红花。
花瓣蜷缩枯萎,却依旧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余香,在微凉夜风里,若有似无,久久不散。
长夜寂寂,暗流深藏。
温柔守护的表象之下,是独属于毁灭之神、偏执疯狂的深情守护,与覆尽天下的极致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