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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魔界嫡女及笄 就泄了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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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殿今日格外热闹。
这热闹不同于寻常的热闹。寻常的热闹是人声鼎沸、喧嚣杂乱,而无妄殿今日的热闹,是压抑的、肃穆的、带着三分战战兢兢的那种热闹——因为来的不是寻常人,是魔。
那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魔头们。
场面之盛堪称万魔来朝。
无妄殿坐落于魔界腹地,黑岩为基,玄铁铸柱,整座殿宇笼在常年不散的魔气之中,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嵌入大地的墨玉,沉而压人。今日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了数千之众,个个修为不俗,气息各异,有腥有寒有幽冥之气,偏偏此刻全都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今日的场合,容不得他们失礼。
至于失礼是什么下场,千百年前已有魔替他们试过了,时至今日无魔敢忘,亦无魔敢回想。
大典的鼓声三响,从殿深处缓缓传出来,低沉悠长,像是什么东西被敲开了一道缝。
夜折星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她簪上最后一支发钗,那是一根乌金打造的流云钗,钗头嵌着一粒深红的血晶,在烛火下莹莹生光,像是一点凝固的火。她低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钗子往左边偏一点。"
侍女手一抖,连忙照做。
夜折星重新看了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镜中是个容色极盛的女子,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眼角微微上挑,天生就带着几分慵懒的锋利,一身玄红两色的礼服将她衬得明艳张扬,偏偏眉宇间沉着一股寻常人没有的气势——那是她爹的冷,和她娘的烈,揉在一起,揉成了她。
今日是夜折星及笄之日。
她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了。
不是因为及笄意味着成年,不是因为成年意味着自由,而是因为——
她爹和她娘说过,及笄之后,她就可以下山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夜折星眼睛就亮了,亮得连铜镜都险些承受不住,侍女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心想公主平日里已经够难以直视,今日这个神情,更是……
更是什么,侍女没想完,夜折星已经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袖,往殿外走去。
鼓声第四响。
大典正式开始。
夜折星走出内殿的时候,广场上那数千魔修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但没有人出声,只有沉重的黑甲碰撞发出的轻响,在魔气中传散开来。她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好像这数千人的朝贺在她眼中只是背景。
这倒不是她摆架子,是她从小就这样。
从小看惯了这样的场面,见惯了人跪,就很难把这当成一回事了。
大殿正中的高座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一身玄色广袖法袍,眉眼冷戾如刀,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枪,连坐着不动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股刀锋出鞘前才有的那种肃杀——这是魔尊夜枭,夜折星的父亲,三界提起来都要做噩梦的存在。
右边那位,红衣如焰,容貌艳绝,此刻歪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颌,眼尾含着笑,看着走进来的女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是妖尊绯妩,夜折星的母亲,当年一人闯入凌霄宝殿、把仙界后花园烧了个精光的万妖之主。
夜折星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行了一礼。
"女儿参见爹,参见娘。"
绯妩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像是在端详一件新出炉的法宝,端详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夜枭坐在原处没动,只是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极简短地说了两个字:"站直。"
夜折星把腰挺了挺。
然后大典便一步步走完了,礼乐奏,香火燃,司典的老魔将那些繁复的礼节一条条念完,夜折星老老实实地站着,回礼、受拜、接受三界魔修的朝贺,做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她在魔界横着走,向来没什么耐性,但今日的事情她等了十几年,倒能沉得住气。
她在等最后一个环节。
等了很久,司典终于宣布:"呈礼——"
绯妩笑着回到座位旁,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封皮是赤红的绸缎,上头烫金写着六个字:《顶级反派修炼手册》。
夜枭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封皮是玄色,素净,字迹也是他亲笔写的,七个字:《魔尊反派心得录》。
两本册子放在托盘上,侍从端着送到夜折星面前。
夜折星看着那两本册子,呼吸轻轻一顿。
然后她把它们捧起来了。
两本加在一起并不重,却有一种奇异的分量感,像是捧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发现夜枭虽然神情依旧冷定,但眉眼之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而绯妩已经是明明白白地笑着,眼尾的弧度极温柔。
"星星。"绯妩开口,声音里带着从不对外人展示的那种软意,"你及笄了,该下山去闯荡了。你爹和我,当年就是凭着这身反派的本事,才名震三界,让正道提起来就牙根发酸。你生来就是我们的女儿,这本事,你一样有,甚至比我们更强。"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两本册子,是我们的毕生所学。手册一百零八条,每一条都是你爹和我用真刀真枪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拿去好好读,照着做,一定没错。"
夜枭这才开口,声音沉:"下山之后,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魔界公主,不是谁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是谁的护道之人,你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响魔界公主的名头,成为三界顶流反派,把我们的反派家业发扬光大,给那些满口仁义的伪善仙门添堵。"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淡然,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
夜折星把两本册子抱在胸口,正色道:"女儿明白。"
然后绯妩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塞进了她手里:"这里头装了些法宝和修炼资源,够你用一段时间,不够了回来跟娘说,娘把万妖谷的宝库给你搬过去。"又把一块刻着繁复纹路的令牌递过来,"这是妖皇令,万妖见令如见我,拿着它,妖界是你的底气。"
夜枭最后取出一块魔符,黑色的纹路在符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活的:"这魔符捏碎,我便知道了,即刻带魔界大军来接你。"
夜折星接过这两样东西,把储物戒套上,把妖皇令和魔符妥善收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向两人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之前的所有礼节都更认真,更郑重,因为这一礼不是仪式,是她自己要行的。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一定好好学手册,认真当反派,绝对不给你们丢脸。"
绯妩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低声说:"去吧,我的小魔丸。"
大典散去之后,广场上的魔修们三三两两散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才渐渐浮上来。夜折星站在殿廊下,把那两本册子从胸口取出来,翻开《顶级反派修炼手册》的第一页。
第一条写的是:新手反派下山,首要之务是打响名声。名声不响,一切皆是空谈。建议以威慑力强、正道名气大、但实力中等偏下的仙门为首要目标,光明正大登门,堂堂正正亮明身份,以雷霆之势夺其所珍——
"公主。"
她还没读完,有人在她旁边停下来了。
夜折星头也没抬:"我知道是你,站着别动,我在看重要的东西。"
来人也就真的站着不动了,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声,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不满。
这是墨烬。
魔界右使之子,和夜折星从小一起长大,论武力值,整个魔界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论凶名,他出去一张脸就够让人大腿发软,但此刻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夜折星旁边,既不催,也不抱怨,只是偶尔看一眼她手里的册子,视线在"堂堂正正亮明身份"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夜折星把前十条大致扫完,把册子收起来,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墨烬今日也换了正式的衣袍,玄色的,和他惯常穿的没什么不同,但肩甲擦得极亮,腰间那把刀入了新鞘,鞘上的纹路和她今日的发钗隐隐呼应——夜折星没说什么,但她看见了。
"大典完了,"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墨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单膝跪了下去。
这动作来得极自然,没有半点刻意,像是他已经把这个姿势演练过无数次,此刻不过是水到渠成。他低着头,声音沉稳:"公主下山,属下誓死相随。公主指哪,属下打哪,公主要的东西,属下给取来;公主的敌人,属下亲手料理。"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若属下哪日料理不了,公主只管把魔符捏碎,我们一起让魔尊大人来砸场子。"
夜折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起来吧,膝盖硌着了。"
墨烬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神还是沉稳如故,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夜折星没有提这个,她侧过身,看向无妄殿的方向——那两扇巨大的玄铁殿门正缓缓合拢,里头的灯火隔着门缝透出来,细细的,像是一条金线。
"墨烬,"她开口,声音平静,"手册第一条,你看过吗?"
"看过。"
"你觉得哪个仙门最合适?"
墨烬略想了想:"玉虚门。名声够臭,欺软怕硬惯了,在人界有些底蕴,但真打起来不经揍。它有一块镇门之宝叫混元珠,是百年前先任掌门从上古遗址中寻来的,在人界散修里颇有名气。"
夜折星眼睛一亮:"你都打听好了?"
墨烬神情坦然:"公主迟早要下山,属下提前做了功课。"
夜折星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册往袖中一揣,转过身,对着无妄殿遥遥行了个礼——不是对着大殿里的神位,是对着那两扇合拢的门,对着门后那两个把她养大的人。
然后她收回视线,整了整衣袖,意气风发地往外走。
"走,下山去。"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雀跃,轻轻的,飘在黑岩与魔气之间,偏偏没有半点违和。
墨烬跟在她身侧,一步不落。
魔界的路很宽,两人走在上头,四周的魔修见了自动让出一条道,有认出这阵仗的,小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但夜折星耳力好,零零碎碎地听到了些——"公主要下山了","听说是去给仙门添堵的","魔界要热闹了"。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魔界与人界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是一条极宽极深的冥渊,渊底终年黑雾不散,两岸之间有一座石桥,桥身是天生的黑石,生得怪异嶙峋,像是从冥渊里长出来的骨头。夜折星走上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无妄殿的轮廓在远处的魔气里若隐若现,黑色的,庞大的,沉默地望着她。
她想,她还会回来的,会带着满满的反派战绩回来,让她爹和她娘看看,她夜折星当的反派,一点不输他们。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石桥的另一端,是广袤的人界。
此刻天色已经泛出人界惯有的那种清浅的蓝,云层极薄,隐约有风,将一股草木的气息送过来,和魔界的阴沉气息截然不同,清冽、寻常,有一种落了地的生气。
夜折星深吸一口这陌生的气息,把《顶级反派修炼手册》从袖中取出来,一面走,一面翻到第一条,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新手反派开局,务必选名声差、实力弱的正道仙门下手,既能打响名声,又不容易翻车,一举两得。登门时须光明正大,亮明身份,切忌偷偷摸摸,那是小偷的做法,与反派气质相违——"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在这行字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墨烬在旁边斜了一眼,问:"公主在想什么?"
"在想台词,"夜折星头也没抬,"第一次登门,台词很重要,说得不够威风,气势就泄了一半。"
墨烬沉默了片刻,极平静地说:"属下帮公主把山门提前清一清?"
"不用,"夜折星把手册合上,停下了脚步,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反派登门,要的就是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场,你若是提前去清场,就太没意思了。"
她把手册收回袖中,迈开步子,往玉虚门的方向走去。
"按手册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莫名让人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她夜折星做不成的。
墨烬在她身后跟上,把腰间那把刀的刀鞘往侧边转了转,让它更顺手一些。
一主一从,一前一后,踩着人界清晨的薄雾,往东边走去。
夜折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玉虚门的情报过了一遍——位于人界东境,背靠青云山,门下弟子约三百,掌门修为在化神初期,镇门之宝混元珠,价值不菲,名声在散修中间颇响,抢来,够给她的反派事业开一个漂亮的张。
完美。
她把第一章的计划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觉得毫无破绽。
抱着这样的把握,她心情极好,甚至小声哼了两句曲子,曲子是魔界的调子,阴沉低回,但她哼得轻巧,和风里混在一处,倒有几分奇异的好听。
墨烬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刀又换了个方向,贴着她的侧后方,像一道悄然移动的影子。
远处,玉虚门的方向,青云山在晨雾里露出了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