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赤绯

2、第 2 章 02

　　汪明翊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女人，没读过书。改革开放后跟着老乡进城打工，心思单纯，不懂人心险恶，被一个已婚小厂老板骗了。
　　等发现自己怀孕，对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个人咬牙把儿子拉扯大，没钱没背景，常年被人指指点点。
　　也因此，汪明翊从小就活得格外隐忍，性格温顺懦弱，从不吵架、从不反抗，安静得像只软绵羊。就算是校园里的混混，都觉得欺负他挺没意思。
　　十五岁这年，母亲告诉他，自己要再婚了。
　　再婚对象，是 A 省顶级富商、姚氏集团的老总。
　　对方娶她，无非是家里缺个照顾女儿的女人。生意人算计得清清楚楚，婚前就签好协议：一分家产都不会分给她，每月只给五千块当保姆薪水。
　　但愿意接纳她带过来的儿子，全额负担汪明翊的学费和生活费，唯一条件就是 —— 他必须和姚家大小姐好好相处。
　　汪明翊脑子极好，尤其数学天赋拔尖，自学拿下过省级奥赛奖。
　　可家里太穷，母亲本来打算让他初中毕业就打工挣钱。
　　能继续读书，是天大的好事。
　　第二天，母亲就带着他来到了姚家别墅前，见一见他那位“继姐”。
　　一辆校车停在别墅门口，轻轻鸣笛两声。
　　“来了。”
　　蓝白校服，高马尾，姚艺安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嘴里还叼着半块三明治，随手拿发卡别住额前碎发，鲜活又利落。
　　汪明翊愣了下。
　　姚家是全省首富，全国都排得上号，他以为这种千金小姐，必然是专属豪车接送，没想到她居然天天坐校车。
　　母亲：“你姚叔叔教出来的孩子自然和别人不一样。”
　　离得远，也不难看出少女身材窈窕，长相明艳。这种容貌美、家世好的名门大小姐，多是自幼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骄纵任性，很难相处。造访前，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练习台词，特意在花市上买了一束花当见面礼。
　　可姚艺安紧闭房门。姚父为她找理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纯粹地不想见他们。
　　汪明翊安静放好行李，低头铺床时，楼上由远及近传来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房门被猛地踹开。
　　姚艺安晕红着小脸，怒不可遏地走进来，披散着一头长发，他这才发现她的头发不是直的，而是带着自然的弯曲弧度。乌黑亮泽。簇拥着珍珠般弧线圆润的耳朵，和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蛋。
　　少女抱起胳膊，下巴上抬，眼睑纤细，眼尾微挑，冷冷盯着他。
　　深黑的眸色像冬夜大敞的窗户，迎面扑来冷风，压迫感十足。
　　她骂他们寡廉鲜耻，登堂入室，这才来的第一天，就挤走了她最亲近的保姆。
　　汪明翊想解释，但他内向寡言，嘴笨得厉害，嘴唇动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怒气上头的姚艺安，抓起茶几上那束花，狠狠摔在地上。
　　鲜红花瓣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少年站在原地，眉眼干净清澈，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和忧郁：“对不起。”音色清脆，像雨夜浸透了湿意的银铃。
　　姚艺安别开脸，故作强硬地冷哼一声。
　　后来汪明翊主动去找姚父，申请换房间，全程没提姚艺安的刁难。但姚父了解自己女儿，知道必是她作妖，转头就当着母子俩的面训斥一顿。自那以后，自尊心受挫的姚艺安便处处和他对着干。
　　直到中考后的一个下午，三楼传来爆炸般的巨响，穿着吊带睡裙、长发湿漉漉披在肩上的姚艺安尖叫着冲下楼，锁死房门，沙袋死死堵住门缝。
　　汪明翊刚把期货高位平仓，合上电脑，一脸疑惑：“怎么了？”
　　能让姚艺安慌乱的事情确实不多。
　　她表情崩溃，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三楼厕所水管炸了！”
　　水管爆裂不算大问题，但场面太过炸裂，姚艺安说什么都不出门。
　　汪明翊只好一个人出去买了五金工具，戴上橡胶手套、套上齐膝防水靴，在楼上忙了将近半个小时。
　　腰因为弯的时间太长，得用手从背后扶着，才能缓解酸痛感。
　　“好了。”
　　水管修好了，地也拖过了。但姚艺安死死抱住床上枕头。说什么都不肯回楼上。
　　宽松吊带滑落半边肩膀，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
　　汪明翊下意识想提醒，又立刻忍住。
　　提醒她，不就相当于告诉她自己看见了吗？
　　她看不起他，脾气又差，真闹起来只会没完没了。
　　他低头滑动手机，强迫自己把看到的清除出自己脑子里。
　　床“咋呀”作响，一只脚轻轻勾了勾他的小腿：“喂，你手机里有钱吧？”
　　他思考了一秒：“没有。”
　　“别装了。” 她一眼看穿，“我刚看见你卖股票套现了。——帮我点个外卖，之后还你。”
　　她手机撩楼上了，去拿，就必须踩过“洪水”冲刷过的地面。她是万万受不了的。
　　他手指划出外卖页面，揶揄道：“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吃了我给你点的饭，以后对我的态度可要好一点。”
　　她哼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
　　吃个饭而已，还谈条件上了？
　　“我就是要吃你的饭，还对你态度差。”
　　“那我不点了。”手动息屏。放到手边。她踩着床过来抢，纤腰红裙，衣角带起波纹非常漂亮。
　　......
　　大概真是觉得吃人嘴短，从那天开始，姚艺安对他的态度，明显温和了很多。
　　暑假去一中领军训用品，两人顺路同行。
　　姚艺安挑眉，带着点小得意：“原来你也读一中，以后，得喊我学姐。”
　　汪明翊眼尾微微弯起，语气温顺听话：“学姐好。”
　　姚艺安从小到大接触的豪门少爷，个个自负张扬，说话尖酸又自我，从来不会迁就别人。
　　但汪明翊不一样。
　　出身底层，性子温和，会说话、懂退让，总能稳稳接住她所有的小脾气。
　　换成她身边那群人，只会嘴贱抬杠，让人瞬间火大。
　　可看着汪明翊乖乖顺从的样子，姚艺安心都要化了，有一种遇到心仪狗狗被可爱到的感觉：“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吃烧烤吧，我知道有一家味道特别绝。”
　　那家小小的烧烤摊，见证了他们心动、热恋，也见证了最后体面又难堪的分开。
　　分手那天，姚艺安离开后，汪明翊默默往羊肉串上撒了满满一层辣椒。
　　摆摊阿姨叹了口气：“小伙子，还是和女朋友分开了啊？”
　　他笑着应声，眼尾却泛着红：“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和我在一起。”

　　......

　　黎夭夭吃完早饭，补好淡妆，抱着文件走进总裁办公室，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脸颊微红：“汪总，市场部的文件。”
　　“放那。”
　　汪明翊慵懒靠在真皮座椅上，椅背微仰，眉色淡淡，薄唇紧抿，骨节分明的手指转着钢笔，气场清冷又矜贵。
　　黎夭夭和他早年都是贫困生，多年后在同一家公司重逢，一直觉得两人是励志的顶峰相遇。
　　加上身边闺蜜总暗示，汪明翊对她格外不一样，她便一直想拉近两人的关系。
　　“汪总，您一上午都在看手机，是有私事吗？要是您不方便处理，我可以帮忙。”
　　汪明翊轻抬指尖，按了按眉心，语气疏离有度：“私事而已，不用你管。忙你的工作。”
　　他向来公私分得极清，秘书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
　　黎夭夭不死心，又鼓起勇气开口：“晚上部门同事聚餐，您要是有空，一起去吧？”
　　全公司都知道，汪明翊从不参加私下团建。
　　她赌一次特例，赌自己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不了。” 他语气平静礼貌，“下班要去商场，赶不上。”
　　习惯性解释一句，是他待人的基本修养。
　　“我可以陪您一起去啊，帮您参考挑选。”
　　“不用。”
　　黎夭夭穿搭审美尚可，但和从小精通穿搭、养尊处优的姚艺安比，差得太远。
　　他要挑的东西，只有姚艺安喜欢才算数。
　　“可是……”
　　汪明翊眉头微蹙，不明白黎夭夭今天是怎么回事，语气冷沉：“黎秘书，现在是工作时间。公司高薪雇你，不是让你上班闲聊、打探上司行程的。”
　　直白又不留情面。
　　黎夭夭脸色瞬间惨白，难堪地咬住下唇，良久才低声应声：“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