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赤绯

1、第 1 章 01

　　平淡无奇的早晨，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拌白瓷杯里的咖啡，挽着贵妇发型的母亲突然开口：“你姐姐在外地工作不顺，打算回来。明后两天就到，我已经让下面人把房间收拾好了。你也准备一下。”
　　重组家庭的姐弟关系是很微妙的。
　　尤其她的父亲还没把家业留给她，而是留给汪明翊这个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外人。
　　“我记得小区拐角处那家糕点店你姐姐挺喜欢吃的，也不知道这几年搬到哪里去了。”
　　汪明翊眼神冷淡，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好像搬到榆林广场那了。下班时刚好顺路，我去看一下吧。”
　　......
　　拎着绳子系好的纸包进门，放在柜台上，换鞋时听到屏风后的说话声：“你爸爸多讨厌外地人你不是不知道，当初就命令禁止过……结果你非要跟他谈，还和他去内地。你爸也是在气头上，才扬言断绝父女关系的……别人不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你该知道啊。这好几年也没个音讯，怎么忍心！”
　　汪明翊垂眼系着脚上并不存在的鞋带。
　　直到听到那道熟悉的、如风般缥缈轻盈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那他还不是不愿意见我……”
　　“你爸心里是想见的——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你飞机到没到呢——他就是拉不下脸。”汪母的声音软了下来，语气温哄，“你先在明翊这住一段时间，我回去劝劝你爸，等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聚聚，这事也就过去了。”
　　姚艺安愣了愣，语气里带着点茫然：“阿姨你不住这吗？”
　　“害，这周围都是湖，入秋了冷风嗖嗖的，我这五六十岁的身子骨可熬不住。”
　　“那我也出去住吧——”姚艺安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抬头的瞬间，她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骤然抽空。
　　汪明翊就站在玄关，表情淡得像一杯放了夜的白开水，迈着长腿步走过来，将糕点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没什么起伏：“陶家铺子的点心。”
　　姚艺安握着牛皮小包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皮革里，心底只剩翻涌的后悔——早知道他这个点就回来，就该早点走的。汪阿姨倒是一如既往地迟钝，愣是没察觉出两人间诡异的气氛，还一门心思地品鉴糕点铺里心上的新品：“这桃花酥不错……”
　　趁着汪明翊送汪阿姨上车的间隙，姚艺安冲上楼，打算拿上行李去找个地方租房子住。万万没想到这人回来得这么快，刚踏上楼梯几步，就被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叫住了：“急着走？”
　　姚艺安心里暗骂一声晦气，压下心底的烦躁，扯出一个标准的礼仪性微笑，缓缓转头。
　　男人斜靠在楼梯口的门框上，身形挺拔，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声音低沉得像是浸了冰：“是怕跟我待在一个屋檐下，想起什么不该想的？”
　　“怎么可能……”姚艺安嗤笑一声，脸上的假笑瞬间卸去，抬手将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慢，“不过是单纯看不上这里的装潢罢了。”
　　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妈觉得你这么多年没回来，是还介意继承权的事，才特意安排你跟我住在一起，想让我们‘改善关系’。你要是敢搬走，就是坐实了她的猜想，往后她只会变本加厉地撮合，麻烦事只会更多。”
　　姚艺安母亲去世后，父亲曾在灵前立誓，这辈子不会再娶。可没过多久，汪明翊的母亲就带着他嫁进了姚家。十六岁的少女满心敌意。偏偏父亲还把二楼最好的房间分给了他，害得她最喜欢的保姆姐姐只能搬到一楼。父亲刚出门，她就踩着响亮的脚步声冲下楼，怒气冲冲的，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上一秒还在铺被子的汪明翊躲在他母亲身后，脸上满是惊恐。
　　汪明翊长得极为俊美，骨子里还透着一股子温顺劲儿，再加上他母亲在一旁连连道歉，姚艺安的火气渐渐消了。可汪阿姨还是不放心，挖空心思制造了很多“契机”，想缓和他们俩的关系——比如，在他们放学的路上故意放一条野狗，看着他们俩并肩跑着躲狗；比如，吩咐司机载着他们野游时，故意把车抛锚在荒郊野外，逼得他们俩一起等救援；再比如，在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吩咐保姆把下水道弄堵，看着他们俩在粪水横流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想办法疏通。

　　“你还想把过去的那些事，再重来一遍？”

　　姚艺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缓缓摇了摇头。
　　银色的钥匙被扔在了茶几上：“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外出时别忘了。”说完，他转身，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宿主宿主！】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古龙水香气拂过鼻尖，清冽又干净，姚艺安愣了一瞬。
　　直到圆圆的光球扑到她的肩头，声音雀跃又急切：【检测到冰箱里有蓝莓味的光明酸奶！男主上楼处理公司事务了，应该不会再下来，我们趁机喝点吧？就喝一小口！】
　　两年前，这个圆圆的光球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自称是【系统】，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帮她改变身为女配的悲惨结局。一开始，她半信半疑，可当她为了摆脱命运，离开S省前往H省时，父亲跟她断绝了关系，往日里围着她转的密友也纷纷避之不及，只有这个小小的系统陪着她一点点积累创业的第一桶金。久而久之，她也对这个黏人的小家伙，生出了几分纵容和溺爱。
　　冰箱里，安安静静地放着几盒蓝莓味的光明酸奶。

　　这是汪阿姨从高一开始，就特意给汪明翊订的，后来两人关系缓和，她出于好奇要了一瓶尝尝，当即就惊为天人。那时候汪明翊正想和她打好关系，便默许了她的“强取豪夺”，再后来，他们俩谈起了恋爱，作为男朋友的汪明翊，就更不会跟她抢了。
　　系统来了后，她每天都会分它一勺酸奶。小家伙对这酸酸甜甜的口味喜欢的不得了。在外地的时候，因为订不到同一口味的鲜酸奶，没少在她面前委屈巴巴地诉苦。

　　看着它迫不及待地撕开酸奶包装，用小小的勺子挖出一勺，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姚艺安眼底不自觉地染上温柔，像极了纵容自家调皮小猫的主子。
　　【好吃好吃！】系统含糊不清地喊着，【宿主，等我们走完剧情。离开之前先去和牛奶公司的人谈谈，让他们把这款酸奶的业务也拓展到H省，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喝到啦！——宿主宿主，你尝尝。】
　　姚艺安张嘴接住他递过来的勺子，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脸上却只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汪明翊是一本天降文的男主。和女主黎夭夭是初中同学，毕业后恰好进他的公司当秘书。而她姚艺安，则是男主生命里一个不起眼的前女友，刁蛮任性，大小姐脾气，还瞧不起平民出身的男主，谈了五年始终没有公开，一点点磋磨尽了男主的情感。男主分手和女主在一起后，她又接受不了了，疯狂作死针对女主，反而让两人感情愈发深厚。而她自己也因为动用了非法手段被举报进了监狱。千亿家产拱手相让。连自己的父亲，也被她活活气死。
　　系统认为她的悲剧在于对男主的迷恋，既然已经和汪明翊分手了，那也就没啥威胁了，这次回来也不过是慑于剧情压力，走个过场，只要安安稳稳熬过这段时间，就能摆脱悲惨结局happyending。可姚艺安心里却很担心。
　　柜台上的点心被拆得七零八落，一人一系统耗到十点才磨磨蹭蹭地走上楼。
　　......
　　看到门缝里的灯光渐渐熄灭，汪明翊缓缓抬手，指间的烟凑到唇边，深吸一口。
　　缭绕的烟雾遮住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离家这几年，她倒是养成了规律的作息，这很好。
　　不像他，染了一身的坏毛病。
　　想起她以前最讨厌烟味，他到底还是没吸第二口，抬手将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
　　从梦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姚艺安摸过床头的手机一看，才不过六七点钟。
　　这就是夏天啊，昼长夜短，短到让人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刚闭眼没多久，天就亮了。
　　父亲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那个老头子，从来都是这么固执。不管是在原著剧情里，还是在现在这个偏离剧情的世界里，只要她做的事稍微不顺他的心，他就会跟她闹脾气，冷战，固执得像块石头，怎么劝都劝不动。
　　起床穿衣服时，系统叽叽喳喳地给她播报着男女主的情感进度，还有她今天一天的计划。
　　......
　　汪明翊一直有健身的习惯，最近这段时间，他更是把运动量提高到了之前的三倍。跑步机上，他跑完五公里，缓缓降低速度，拿起旁边的毛巾，随意擦拭着发丝上的汗珠，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免提，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沙哑，却依旧清冷：“喂？”
　　“明哥！你猜我今天在公司看到谁了？！”电话那头传来朋友夸张又兴奋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是姚艺安啊！姚家大小姐！她今天居然来我们公司面试了！你忘了？当初哥几个打赌说好的——谁先把姚艺安的消息报给你，谁就能从你那拿一百万！明哥，这事儿没人比我更先吧？”
　　汪明翊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冷得像冰：“姚艺安回A市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不算。”
　　“啊？”电话那头的兴奋瞬间被失望取代，语气蔫蔫的，“怎么就不算啊……我还以为我能赚这一百万呢，白高兴一场。”
　　顿了顿，朋友又好奇地凑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八卦：“对了明哥，你说这姚家大小姐，怎么突然来我们公司面试啊？我记得当年她跟你谈恋爱，不就是怕你威胁她的继承权，暗地里偷偷拍照录像，想抓你把柄吗？怎么现在继承权实打实落在你手里了，她反倒不抢了，这不合常理啊！”
　　汪明翊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我怎么知道？”
　　她的心思，从来都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