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糖》小德兰

4、闹钟要响了

　　“你早就知道。”贝琛偏头瞪着任杰。
　　任杰心虚得不行，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我也是刚知道。”这句话说得声音不比蚊子大。
　　贝琛懒得拆穿他。怕和方允谦对上眼，也不敢抬头，低头划几下手机。打开微信，退出去，打开相册，退出去，打开备忘录……最后干脆把后台都清了。不知道的旁人看了，还真以为贝琛业务繁忙，日理万机。
　　方允谦和班长说笑了几句，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贝琛的位置
　　“小贝，你家方允谦也来怎么不早说啊。”
　　不知道哪个嘴欠的喊了一嗓子，全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他和方允谦身上。
　　“c…”
　　贝琛暗骂一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也只好挂上一个应付的笑，眼看着方允谦朝自己隔壁的座位走来。
　　包间里热闹，有人开始催菜，有人起身倒酒，没人再注意贝琛和方允谦之间尴尬诡异的氛围。
　　贝琛只想快点结束完这顿饭。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人都喝了几杯，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找贝琛，贝琛认出那人是大一时的舍友。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允谦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拦在那杯酒和贝琛之间，说“他身体不好，别让他喝了，我来吧。”
　　这个动作被桌上几个人看到了，轻轻“哦”了一声，声音拐着弯往上扬。
　　贝琛的脸上挂不住了，从耳朵根开始发烫，一直烧到脖子。他想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需要这样。又扭头看了看方允谦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方允谦的动作神态都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变过。贝琛讨厌这种自然，并且发现自己也在被这种自然带着走，像是掉进了一个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间。”贝琛逃似的离开座位。
　　他其实已经有些醉了，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软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站在洗手台前把凉水往脸上泼了两下，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
　　厕所门被推开，贝琛从镜子里看到方允谦走进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镜中对视。
　　贝琛先移开目光。
　　“聚会是你让班长组织的。”
　　站在身后的人没有否认。
　　“你不用这样。”
　　“哪样？”方允谦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挡酒。坐我旁边。让班长撺掇这场聚会。”贝琛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我们已经分手了。”
　　又是沉默。
　　最后方允谦只是“嗯”了一声，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回到包间的时候酒桌上的气氛已经推到了高处，几个喝高了的男人在划拳，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贝琛坐下来才发现自己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倒了一杯啤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
　　怎么会是咸的？
　　“咋哭了？”任杰的声音。
　　贝琛抬手抹了一把脸，真的哭了。
　　方允谦什么时候又坐回他旁边的？他都没注意。
　　后来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椅背上，包间里的灯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忽明忽暗的，还有任杰的声音，问他“你没事吧”。他想说没事，但嘴唇不听使唤。
　　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稳稳地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是方允谦的声音。
　　贝琛迷迷糊糊地被方允谦带着往外走，出了大门被夜风冷得缩了一下脖子。他被塞进了一辆车的后座，安全带被人拉过来扣好，金属扣“咔嗒”一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现在住哪里？”耳旁传来方允谦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贝琛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呼吸又变得均匀。
　　看贝琛醉得不省人事，决定先带回自己家。
　　“先回家吧。”
　　“好。”司机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看向后视镜。
　　司机虽然八卦，但车开得很稳。方允谦把贝琛搂在怀里，怕凉风吹得他头疼，还关上了窗户。

　　“方先生回来了。哎呦，这是……”
　　说话的人是方允谦的住家保姆王阿姨，一开门发现老板身上还挂了一个人，眼睛瞪大了一圈，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嗯，王姨，帮我收拾一下客房，”方允谦把怀里的人先放在了沙发上“再找出一身干净的睡衣。”
　　王姨点头应下，转身去忙了。
　　怕贝琛第二天胃疼，方允谦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回来，坐在沙发边一只手托起贝琛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杯子送到贝琛嘴边。贝琛迷迷糊糊张开嘴抿了一口，大概是尝到了甜味，又喝了几大口。方允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去卫生间拿了条热毛巾给他简单擦了擦脸和手。
　　王姨收拾好客房回来，发现方允谦已经把贝琛放到了主卧的床上 ，开口提醒道：“先生，客房……”
　　“客房我住。”
　　王姨歪歪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也没敢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王姨走了，方允谦才给贝琛换上睡衣，解开衣服才发现贝琛瘦得不成样子，前两天见到时只觉得他瘦了，现在看不瘦得不是一点半点。
　　贝琛本来就不爱吃饭，同居的时候变着花样的做饭也只是让贝琛胖了几斤。
　　“水在床头柜上。”方允谦说，“有事叫我，我在隔壁。”
　　贝琛像是真的听到了，“嗯”了一声。
　　方允谦刚要走，手就被人抓住，他回头，贝琛正紧皱着眉头，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方允谦怕贝琛是哪里不舒服，又回过身坐下。
　　“抱……我。”
　　声音小得方允谦听不清。
　　“什么？”
　　“抱抱我。”
　　方允谦呼吸轻浅地顿了顿，俯下身抱住了贝琛。怀里的人攥住了方允谦背上的衣服，又在他的颈窝处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小到方允谦把耳朵贴过去才听清。
　　“闹钟要响了。”
　　好一会儿方允谦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贝琛以为在做梦。
　　方允谦抱的更紧了些，过了很久才松开手。
　　起身走到门口还在回头望贝琛。屋外的灯没关，他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
　　“阿琛。”
　　贝琛没反应。
　　盯了几秒，方允谦说“晚安”，声音很轻，要是贝琛醒着也不会听到。

　　客房的浴室里热水从头上浇下来，不一会儿整个浴室就被蒸腾的白雾填满了，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什么都看不清。
　　方允谦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肩膀往下淌流过身上的那道疤。
　　那道疤是浅粉色，边缘微微凸起，但因为洗澡时接触了热水，变得显眼了些。他抬手碰了碰，和旁边正常皮肤的质感完全不同。
　　他关上水，走到镜子前出了神，直到镜子上的水雾慢慢散去，直到镜子中他身上的疤痕更加清晰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