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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论伯爵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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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江隋还是带着曾砚麒出来买菜。
唐人街市场上人声鼎沸,江隋穿梭在人群中,他们中有穿清朝服饰的老妇人,也有穿短褂的劳工,有牵着孩子的主妇,偶尔也可见几名黑人,唯独不见衣着体面的白人——曾砚麒是个例外。
他与这地方格格不入,走在江隋身后,不知是他避着人走,还是其他人躲着他,总之,在这拥挤之地,他与所有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壁,即便他肉身亲临这贫民窟的腹地,他“高贵”的灵魂仍栖于那长岛优美的伊甸园,庸人勿近。
江隋向来很爱逛菜市场。他不善交际,世界被数字和代码充斥,但他又与一般的“书呆子”不同,对与他共同栖息在这个星球上的同类充满探究欲。他喜欢用三者的视线观察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欲所求,对他来说,都是有趣的研究课题。
市场就是一个绝佳的观测点。在这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无论他们什么身份、什么职业,来到这里,都现出生活中最真实的一面:挑选出现在家庭餐桌上的食物。
江隋在一些摊位前驻足,细细聆听其他顾客与摊主讨价还价。粤语、客家话、台山话,江隋大部分听不懂,有的能听半懂。
经过卖鲜鱼的摊位,他饶有兴味地听完一段激情澎湃的交易,看着穿布鞋的老大爷拎着杀完的鱼心满意足地离开,他这才悠悠问起鱼的价格。
摊主将他挑的那条鱼随意拿秤杆幺了幺,张开双手:“10分。”
他说粤语,江隋勉强能听懂。
“太贵了吧,刚刚那个阿叔那条才5分。”
“佢条细一半多啦!”
“明明差唔多大嘛。”
“差好远哦!”
“平啲啦!”
摊主大爷砸吧了一下嘴:“算了算了,收你7分。”
“6分。”
大叔皱着眉头,终究摆摆手:“哦哟,算了算了!6分就6分吧!”
江隋志得意满地回头,向曾砚麒递了个眼色。
男人没反应,他蹙眉:“大人,要小的给你做饭,难道还要我自己掏菜钱?”
曾砚麒本就板着的脸更阴沉,他从钱包里摸出一枚25美分硬币,扔到摊位上。
“唔使找。”他用粤语说。
他迈开步子就走,江隋却一边接过摊主杀好的鱼,一边跟上去,嘴里嘟囔着:“我好不容易讲下来的价!”
“浪费时间,可以买快一点吗?这里臭死了。”曾砚麒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江隋偏不遂他的意,仍旧慢条斯理地逛着,直到买齐够他吃一周的食材,才从市场里出来。
他两只手提满了东西,一回头,曾砚麒两手空空,步态优雅极了。
“一点都不能帮我拿吗?”
“当然不能。”
江隋气鼓鼓地撇过头,不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男人已经与他并排,只听他悠悠地说:“你广东话说得非常烂。”
“太会说英语也不行,不会说广东话也不行,给你当仆人真费劲。”
“是啊,你这样的,本来就没资格给我当仆人。”
江隋简直想给他一拳,碍于手里是满的,只好暂缓实施。
回到家,江隋开始做饭。如他自己所说,曾砚麒全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处理食材。确切地说,是监督食品安全。
江隋十几岁就出国留学,长时间的独立生活磨练了他精湛的厨艺。当然,从小的言传身教也必不可少。在家里时,一直是爸爸做饭,江隋从小就明白:厨艺,是上海男人的顶级美德。
这次他还熟练掌握了20世纪初煤油炉的操作方法,煎炒烹炸,不到一个小时,干净利落地做出三菜一汤:
红烧鳊鱼,冬笋雪菜肉丝,香菇菜心,紫菜蛋花汤。
他还没端上米饭,曾砚麒早已在餐桌旁坐定。好嘛,大少爷真是蹭饭来的。
他把瓷碗往他面前一放,自己坐下,埋头吃起来。
金尊玉贵的温兹利大人一口气干完了两碗饭。这是江隋没想到的。
第二碗,还是他自己添的。更是他没想到的。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服了。真应该往他饭里下毒的。
“我吃饱了。”曾砚麒从西装里掏出他精致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两碗还不饱?”江隋忍不住吐槽。
他慢吞吞将鱼刺上的肉剔了个干干净净,打扫完桌上的菜,撤走桌上的碗盘,准备去厨房洗。他拿走曾砚麒面前的空碗时,心里又莫名冒起一股邪火:穆城至少会帮他洗碗——尽管是用洗碗机。
洗了碗,他径直往楼梯上走,只用余光瞟了瞟曾砚麒,说:“喂,继续找吧,你得好好看着,别到时候说我有所隐瞒。”
他这话,实则在讽刺对方两手一叉,屁事不干。但曾砚麒这种配得感高上天的天龙人,又怎么会Get到。他气定神闲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意大利定制手工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们先进到姜元炳的卧室,江隋打开面对床的大书柜,里头放满中药典籍、脉案、和各种手稿。
他仔仔细细翻了一下午,将带有药方的稿件单独摘出来,整理了厚厚一摞。曾砚麒仍旧不上手,到后面甚至拉了把椅子坐下,捡了本《黄帝内经》看起来。
黄昏时分,西照射进窗户,打在江隋侧脸,他感受到这间屋子里少有的暖意。他坐在一张织布小毯上翻看斗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的最后一些文件,忽然听见侧后方传来那男人标志性的傲慢嗓音:“新年怎么过?”
江隋愣了愣,回头看了他一眼,着实没理解他话里的意图。
曾砚麒转头去看窗外,阳光裹在他脸上,声音却没沾上半点温度:“叔父邀请你去Astor(阿斯特)家的新年宴会。”
“啊?”他这么一说,江隋才意识到,这天已经是12月29日,再过两天,这个时空的纽约就要正式步入萧条的1930年代了。
曾砚麒清了清嗓子:“原本是要邀请你爹去的,跟他说了你什么都不会,他依然坚持……实非我所愿。”
江隋回过头去,继续看手里的纸张:“我不去。”
“那你自己去同我叔父说。”曾砚麒冷硬地将话扔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江隋把所有带药方的文件整理到一起,拿绳子扎成一捆,扔到曾砚麒面前的书桌上:“喏,都在这里了,拿回去给你叔父交差吧。”
曾砚麒瞥了那捆东西一眼,轻轻指了指对门:“那个房间还没看。”
“那是我的房间,里面没有药方。”
“你说没有就没有?”
“就是没有。”
曾砚麒眯起眼:“慌了?”
江隋的火“嗖”地窜到嗓子眼:“那你自己去找吧,我真的翻不动了。”
曾砚麒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那本《黄帝内经》轻轻放回书柜里,慢条斯理地朝他的房间走过去。
他走进江隋的屋子,慢悠悠走到斗柜前,先是看了看上面摆放的东西,又打开最上面的抽屉看了看——里面都只是有一些杂物,自然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关上抽屉,又走到书桌前,扫了一眼上面摆着的一张信纸,那是江隋盘点带来的东西时记的笔记,字体龙飞凤舞。
“Game…boy…”他默默念出上面的字,显然不明白这组单词组合的意义。
“那个可不是药方,不信,你大可以带回去。”
曾砚麒移开目光,不屑地吐出一句:“字好难看。”
他转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随意翻看里面挂的衣服。从21世纪带来的“货物”,包括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和手环,就放在衣柜深处一个木箱里,江隋靠在门框边,不由捏紧了拳头。
被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左右胡说一通也能解释过去,只是这样就要平白费许多口舌,跟这个讨厌的家伙,江隋实在一句都懒得多说。
他一直翻到最里面,看见了那几件女士旗袍。曾砚麒眉头倏然一蹙,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江隋眼看来了机会,故意说:“怎么,曾先生也有这般特殊爱好?拿去穿啊。”
“啪”!他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嫌恶,甩上柜门,大步朝外走出来。
江隋歪头望他,脸上写着一丝得意。
“怎么不仔细找找?都看过了吗?温兹利大人?”
曾砚麒脸色阴沉,走过他身边时,喉头碾出低语:“你这人,究竟有没有羞耻心?”
江隋眼神也冷下来:“有什么好羞耻的呢,曾先生?是你跑到我家里来,翻我的衣柜,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替我羞耻上了?”
“你!”曾砚麒被怼得说不出话,骄傲的脸上此时气血充盈,呼吸变得急促,那股专属于“上等人”的气焰都短了三分。
江隋举起手里那捆药方集合,眉尾轻扬:“那么,东西都在这儿了,您可以走了吗?”
曾砚麒轻轻一哼,绕过他,往楼梯走:“走吧。”
江隋站在原地没动:“走?我可不走,我就在家待着。”
曾砚麒回头看他,方才的破防余韵还在:“你不走,那谁给我开车?”
江隋故作惊讶:“啊?不会吧?曾先生你不会开车哦。”
曾砚麒简直要气炸了:“姜—随!”
“我真没法送你,我晚上还有约。”
快到元旦了,远在2025年上海的母上大人这几天不断微信轰炸,他又很难及时回复,今晚再不给她老人家打个语音慰问,搞不好她就要杀到纽约来了。
曾砚麒显然理解错了,脸上的嫌恶比刚才更甚:“你那些龌龊事,我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