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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开局即重逢 ...

  •   天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低低压着檐角,风卷着湿意扑过来,雨眼瞅就要砸下来。

      李怀安像根扎在地里的稻草人,站在主教学楼的前厅,望着暗沉的天幕一动不动。

      “啧,上午还艳阳高照,怎么中午瞅着就要下雨了。”一道艳红的身影边骂骂咧咧边疾跑着闪了过去,瞧见窝在角落的李怀安,又折了回来。

      “李老师,怎么还在这儿等着?那小子的家长还没来。”

      王老师和李怀安同一个办公室,教同一个班,平时对李怀安这个内向的年轻小伙很照顾,饶是李怀安再不想跟人交流,也不得不应付。

      “嗯。季凌徊的哥哥打电话告诉我,今天中午会来学校,我在这里迎他。”

      王春梅骂骂咧咧,“季凌徊整天上窜下跳,不是个省油的灯,保不齐他哥也是,他弟在学校犯了事,面都不出。哦,光让我们学校给他擦屁股啊。”

      唾沫星子溅了半尺,李怀安悄没声地往旁边挪了挪。

      “行,小李,你再等一会吧。也别太老实,一会他哥还不来,你就赶紧吃饭去。”王春梅苦口婆心,垫脚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哦。”
      哪怕已经融入人类社会五六年,李怀安依旧不喜欢跟人接触,默默往后挪了挪,轻声回应。

      “那我先走了啊。

      李怀安点点头。

      铅灰色的云絮层层叠叠堵满了天,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揉碎。
      要下雨了。

      李怀安百般无聊,头靠在廊柱,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发呆。

      “抱歉。我来晚了。”

      李怀安正垂着头数地上搬家的蚂蚁,伴随着清冽的声音落下,视野范围里出现了一双皮鞋。

      李怀安瞳仁骤缩,垂着身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转身想跑,但大脑渴望再见一面曾经爱人的思念太过浓烈,牢牢控制住双脚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把头深埋,不肯抬头看一眼曾经的老情人,是李怀安最后的倔强。

      男人嗓音响起的那一刹那,他几乎是瞬间被拽回了曾经的甜蜜的岁月。

      比起脸和身体,他最忘不了的是季凌郁的声音。

      生气时平淡,撒娇时尾音上翘,分手决裂时跪在地上求他回头,绝望又卑微。

      曾经的李怀安不想回头看他,现在的李怀安不敢抬头看他。

      “老师?老师?”
      季凌郁拧眉,脚在原地碾了碾,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抬手拍了拍李怀安的肩膀不耐烦地问。

      李怀安身体剧烈的抖了抖,头埋的更深了。
      季凌郁不是应该在A国吗?什么时候回的国?回国了为什么又出现在这个小县城里?

      疑问和不安全部占据了脑壳,李怀安把自己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裹紧了壳,任凭季凌郁怎么撬,都不肯打开。

      眼前的人像个鸵鸟,垂着头,恨不得埋进土里。

      季凌郁又耐着性子问了几句。

      依旧是沉默是金,装死到底。
      李怀安知道身为老师,把学生家长晾一边是不对的,可没人教过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他向来只会逃避,也只会逃避,寄希望于季凌郁自己走开。

      季凌郁本身就不是脾气多好的人,以前有人管着有所收敛,如今能管着他的那个人抛弃他跑了,于是又成了炮仗一样的脾气 一点就炸。

      “你们学校三番五次让我来学校,好,我抛下工作来了,来了到好,不搭理人是怎么回事?耍我玩啊?”

      便宜弟弟给他惹了祸本来就烦,大老远连夜做飞机来见老师,没成想被晾在一边被忽视,少爷脾气就上来了。

      抬手便要去拉李怀安的胳膊,却不经意瞥到了他后耳后的一颗红痣。

      长在一节又白又长的脖颈,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嵌在白藕上。

      季凌郁抬到一半的手,猝然收回握成拳头收在身侧,语气徒然软了下来,嗓子很干很紧,像久不逢甘霖而开裂的土地。

      方才的不耐烦瞬间化成了柔情似水,“……抬起头来。”

      李怀安不肯,狼狈地扭身。

      季凌郁不依不饶,长腿一跨,又挤到李怀安的面前。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你想不想我,我很想你。

      季凌郁张了张嘴,思念和无数个问题想宣之于口,到了嘴边又不敢再问。

      怕李怀安的冷淡,怕不是想要的答案。

      千言万语被咽了回去,语气难掩的酸涩,“怀安,抬起头吧。脖子酸不酸?”

      季凌郁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懊恼自己刚才发了脾气,懊恼自己突然出现让李怀安难过了。

      李怀安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轰——”
      一声雷鸣过后,积郁的阴云终于崩裂,憋闷许久的雨势轰然倾落。

      与雨水一同滴落的是李怀安的眼泪。

      又起了风。
      豆子大的雨点,被风吹斜,无情地往身上砸。

      哪怕李怀安不怕被雨水淋到,季凌郁还是牵起他的人,将人往里厅带。

      “下雨了。怀安,你心情不好,是因为见到了我吗?”

      为什么听到季凌郁难过的声音好难过,粉婆婆明明告诉他,他已经走出了和季凌郁的感情。

      李怀安不明白。
      但不妨碍不想让季凌郁难过。

      终于舍得抬起头,鼓起勇气说:“不是。我……”我只是难过,自己为什么总是懦弱。

      李怀安说:“我……我只是饿了。”

      他眉目生得清润干净,眉峰浅淡不锐,眼瞳清透如春泉,唇色浅淡,整张脸素净无华,只觉清隽温雅。

      季凌郁几近用尽毕生忍耐,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把眼前朝思暮想的人拥进怀里。

      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红了眼眶,恍恍惚惚想签上心上人的手,又猝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可以亲昵的身份,“对不起,我错了……我、我来晚了。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四目相对。
      双方贪婪地盯着对方的脸,像是把失去岁月未曾见过的面都补回来。

      李怀安擦了擦眼泪,眼睫慌乱轻颤,瞳仁微睁,神色间浮起几分无措,指尖微蜷,“好哦。”

      还是那么可爱。
      季凌郁呼吸无端一乱,指尖都泛着麻,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柔声说:“那不伤心了,好不好?我没有带伞。”

      李怀安抿了抿唇,“好哦。”

      不该的。
      他给今天没带伞的人带来了麻烦,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他心情的转变淋了雨。

      明明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为什么还总是给人带来了麻烦。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深呼吸,原本还漂泊的雨忽的停了,只是天依旧还沉着。

      模样实在太乖,季凌郁心里软成了一汪春水,克制地摸了摸李怀安的头。

      *
      李怀安是一条美人鱼。
      一条心情能改变一座城市天气的美人鱼。

      照理来说对同类应该下不去嘴,但他却对每一种鱼都很青睐。

      两人还热恋时,季凌郁曾问过他原因。
      李怀安那时把一条小鲫鱼整条鱼塞进嘴里,不过一会,一条完整的鱼刺便从嘴里吐出来。

      他腮帮子里塞满了鱼肉,含糊地回答季凌郁的问题,“因为我只是一条人造美人鱼,又不是真的呀。”

      现在的李怀安变了。
      不再把一整条鱼放进嘴里,反而小心翼翼地从鱼尾开始一点点把鱼肉抿进嘴里。

      季凌郁心口骤然一紧,钝涩之意漫开,眉峰几不可查蹙起,握着筷子的指节却悄然绷直,“我是叫你怀安,还是叫你零零柒?”

      零零柒。
      实验体不会拥有名字,零零柒这个代号伴随了李怀安从幼年到成年的整个时期。

      李怀安呼吸骤然一滞。

      风呼啸着从被收起的门帘往屋里灌,天边紫色闪电贯穿天际,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又失态了。
      李怀安把筷子拍在案几,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这人还跟以前一样,总是逗弄他。

      李怀安忍不住瞪季凌郁一眼,随即用纸巾擦了擦嘴,吸气,呼气,平稳自己的心情。

      季凌郁又是高兴又是后悔。

      高兴李怀安跟他耍小脾气,后悔自己没话找话,不仅让他的宝贝破了功,又提起了曾经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李怀安的心情能改变他所在城市的天气,所以他总时不时看天气预报,以便随时调整自己的情绪,不给旁人带去麻烦。

      “怀安……我……”

      李怀安喝了口茶,抿嘴打断他的话,“叫我李老师,您是季凌徊的哥哥吧?”

      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暗暗告诫自己。

      李怀安回想起王春梅跟家长通话的套路,疏离又笨拙的模仿,“您的弟弟在学校犯了严重错事……呃……”

      其实算不上错事。
      季凌徊去学校天台抽烟,发现同班的一个女生被欺负,直接冲上去把那个人打了一顿。

      照理来说,这是好人好事,应该表扬,但是问题被打的学生家长找上了门,天天在学校门口哭闹,说自己孩子进icu了。

      这事本轮不到李怀安管,但季凌徊班主任请假回老家奔丧,校长只能指派了他们班仅存的男老师——小李老师。

      李怀安临危受命,硬着头皮承担起交涉的责任,但奈何对方家长非要两家交涉,于是就从季凌徊哪里要到了他哥的电话,打了几次都是助理接的,说他家季总没时间。

      双方不见面,李怀安没法跟校长交差,只能锲而不舍的继续打,终于昨天等到了助理的答复约在今天中午在学校见面。

      只是没想到那么巧。
      季凌徊的哥哥居然是季凌郁,以前也没听说过他有弟弟呀。

      早知道来的是季凌郁,李怀安打死也不会管这件事。

      王老师的话术是跟家长告状学生不写作业,现在这种情况话术套不进去,李怀安不擅长处理人际交往,绞尽脑汁也说不下去,懊恼地小声叹了口气。

      季凌郁原本还在失落李怀安的冷漠,见他叹气又不免心疼,赶紧把自己跟前剥好的鱼推到他面前,“事情我都了解了。你不用管。不是想见我吗?那就见呗。”

      李怀安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捻了几块鱼肉送进嘴。

      “好哦。我下午跟对方约一下时间,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季凌郁心口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堵着,沉得发闷,连呼吸都要刻意放缓,明明周遭人声鼎沸,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一片死寂,连难过都悄无声息。

      他从不知道,一想温吞的李怀安冷漠起来那么伤人。

      “我这几天都有空,听你安排。”

      他很想问问面前的人,为什么不吃自己挑好的鱼,是没挑干净刺,还是单纯因为讨厌挑刺的人所以不想吃。

      烤鱼店人声鼎沸,烤盘滋滋作响,满室烟火喧嚣。
      相对而坐的两人却无话可说。

      气氛一时陷入了怪圈。

      季凌郁忍受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倾,率先开口,像怕眼前的人跟烟雾似的,一眼没看住就跑了。

      语速飞快,急切得说:“当年事彼此各有难处,我们......”

      “我们还有机会吗?”
      像是被夺去了声带,季凌郁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连自己都听不清。

      季凌郁没有得到答案,头埋在胸口,像一条丧家之犬。

      早在他开口时,李怀安起身已经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如当年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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