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响当当大豌豆

3、第三章 水鬼

　　竟然是两脚兽的语言。

　　两脚兽怎么会在河里？！

　　我紧张想回过头，又突觉当务之急是应该先躲进壳里，于是立刻头、手、脚以及尾巴都缩进背甲中，一动不动。周围的鱼虾也四散而逃。

　　透过背甲的缝隙，我看见一团黑影向这边靠近，赶忙把头缩的更深。

　　黑影停在面前久久未动，似乎也在观察我，我紧张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久都没有这样害怕过了，然后我又感受到背甲上有一小片冰冷的触碰。

　　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我的内心在尖叫。如果我有泪腺，这会儿一定被吓哭了，心里想：要不要趁它没有反应过来我现在赶紧跑？两脚兽毕竟是陆地上的动物，在水里不如在陆地上那么有攻击力。

　　正想着，四肢暗暗积蓄力量，又听那黑影问“大龟，你是河神吗？”

　　语气温柔，似乎还有隐隐的期待。

　　是个屁。

　　我心里暗说，瞅准时机四肢一用力，向下一蹬，如一只鲤鱼般弹射出去。那黑影显然有点措手不及，“哎呀”一声被我冲到一边。我顾不得许多，奋力挥动四肢能游多快游多快。

　　“请等等，河神大人！”后面传来这样的叫喊声。

　　呵呵，当我像水草一样蠢吗？还等等？

　　我奋力的划着，才不听那黑影的话，使出琢壳的劲，向前快速游动。

　　但，我还是低估了那黑影，准确来说我是高估了自己的速度——我的体型太庞大了，游不快。

　　即使我认为四肢已经摆动得足够快，游得也竭尽全力了，但速度却连一只最普通的鲢鱼都没有游过，太失败了。

　　被黑影追上后，竟生出悔恨的心——不该吃那么多鱼虾，长得这么胖。

　　“河神大人！”黑影游了过来，追着我喊。我又躲进壳里，它停在壳前，俯身从壳的缝隙里向里望，这下看清了黑影的样貌一身红色，长着一张俊俏无毛的猴子脸，面白唇红，只是样子飘飘忽忽的，如水中倒影显得不真实——是刚才那个压住螃蟹的红色两脚兽在水中的“倒影”。

　　我又一时不害怕了。

　　水里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水载着清流也吸纳浊流，陆地上的生灵落水溺亡后，其所思所想也会一并被吸纳被承载，有的执念或怨气过于强烈，会在水里化成一团与生前相仿模样的影子似的东西，在水中停留一段时间，这其中以两脚兽形象最多。不过他们也仅仅是一缕残念，一片倒影，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无踪，对我们水生动物没有太大的干涉和威胁。

　　两脚兽也知道这些，他们称呼为“水鬼”或者“水猴子”。

　　看来这个红色两脚兽也是有什么未竟的执念，化作他们同类口中的“水鬼”停留在这水底。

　　我慢慢伸出头看去，她的形态果然如之前那些水鬼一样，似有若无，如她沉在不远处的躯壳一样穿着红衣，飘飘忽忽的浮在水里。

　　切，不是真两脚兽，是个魂啊，吓我一大跳。

　　一下没了紧张害怕，我恢复从容，四爪伸出来，从她身旁不在意绕过。

　　反正她执念散完了或者忘完了自然就消失不见了，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水鬼见我不理，愣了一下，又急着追上我，喊道：“河神大人，我是你的妻子啊。”

　　我一愣。

　　脑子内开始回忆这个词在两脚兽语言中词句意思。

　　妻子？？？

　　没记错的话，这个词通常是指：称呼或自称雄性两脚兽的配偶用语，与“丈夫”相对。

　　我是男的吗？不是。

　　我是丈夫吗？不是。

　　我是两脚兽吗？不是。

　　那我哪来什么妻子？

　　“我是龟诶。”我脱口而出。

　　此言一出，这水鬼霎时像被雷击一般，本来就是个飘忽的幻影，这下身形更是颤抖得不停。她几次开口都只发出一段意义不明的呜呜咽咽。

　　我又有点害怕了，四爪用力挥动想赶紧离开这怪异的水鬼。

　　“河河河河…”我逃她追，插鱼翅也难飞，她又拦住了我，挡在面前“河”了半天。

　　我很厌烦，这个水鬼的执念是骚扰一只大乌龟吗？过来过去只会那一句。

　　有点受不了。

　　“让开。”我凶狠地说。

　　她不让，反而跪坐到河床的泥沙下，就势磕头。

　　“河神大人在上，请降降雨吧！”

　　她这一磕让我想起以前偷偷在水里观察到过，两脚兽们给他们的“王”常常也会做这样的动作。

　　意思大概是：服气？

　　我有些高兴，但又觉得不对——她称呼的是“河神大人”，“河神大人”不是我，而且我也不会什么降雨。

　　她大概是磕错了。

　　“嗯……起来吧。”我学着他们“王”的说法说道。

　　水鬼起来了，白净的脸上写满虔诚，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似的崇拜仰望着我，这种表情是从来不曾在河里其他生物脸上看见过的，给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悬在水中，说道：“那个……不好意思，你认错了，我不叫河神大人，也不会降雨。”

　　说完我就要游开，这水鬼却像个粘糊糊的水藻又拦住我的路。

　　她满脸的虔诚，语气坚定：“不，您一定就是河神大人！”

　　“……我不是。”我又说。

　　“您一定是！”她坚定道。

　　“……”

　　“我是您的妻子。”她又说。

　　“……我是龟。”我无奈。

　　“请您降降雨吧！”她又跪下磕头。

　　“……我不会。”

　　“但您是河神大人。”

　　“我不是！”我生气了。

　　“但您会说话。”她仰起脸，终于说了个不一样的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

　　学这门外语的初衷虽说是为了听懂两脚兽的话好进行躲避，但突然因为运用并因此被一个两脚兽……的残影如此顶礼膜拜，让我内心升腾起巨大的喜悦。

　　“所以，您一定是河神大人。”她又绕回“河神大人”之论。

　　“我不是什么河神大人！”如此反复毫无意义的对话，我不想再进行下去。

　　于是拨开水，直穿过她的残影身形。反正她只是一缈幻影，真能拦住我？

　　我向前游，这次身后却格外安静，那个“河神大人”的声音再不响起。我反而觉得古怪，刚才她那样吵闹，怎么偃旗息鼓得如此之快。

　　终究是好奇，我停下来回头看去。

　　那方娇小的残影，不吵也不动，停在原地，像在玩木头人游戏那样，但她的背影好像没那么欢乐，孤零零的停在水底，周围除了路过的鱼虾并没有和她一起做游戏的同伴。

　　我又游回她跟前，却见她神情低落，全然没了刚才那种活泼。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对于两脚兽我没什么好感，她却带哽咽开口：“我死了。”

　　说罢，她似乎又开始抽泣，残影的肩膀一颤一颤，声音带着哭泣，又重复一遍：“我竟然已经死了。”

　　之后是嚎啕痛哭，哭声好像要响彻整个水底。

　　看来是刚才我穿过她身体的举动，让她终于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

　　周围的水生动物已经见怪不怪了，除了大概今年才出生的小不点鱼和虾，好奇的停下观望，就剩我不知是当走还是当留的纠结中，处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