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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扛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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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一个求助:Maya
《她的名字》进入后期制作的时候,Wings Foundation接到了第一个求助。
求助者是一个叫Maya的十九岁女孩,发来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邮件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人看,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Maya的故事并不复杂,却很典型。典型到林知意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Maya出生在一个非常保守的基督教家庭。父亲是牧师,母亲是主日学老师。从小她就被告知,同性恋是罪,是要下地狱的。她信了十六年,信得坚定不移,每周去教堂,每天祷告,从不缺席。
直到她遇到了Nicole。
Nicole是她在社区大学认识的同学,学护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做项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Maya觉得Nicole的笑容很温暖。仅此而已。
但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小组讨论。她会提前到,在Nicole常坐的位置旁边放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Nicole最喜欢的喝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看到Nicole拿起那杯咖啡的时候,她的心里会很暖。
她开始注意Nicole的细节。Nicole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小虎牙,Nicole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Nicole累了的时候会用左手撑着脸颊。这些细节以前她从来不会注意任何人。
她开始害怕。
她开始祷告,每天晚上跪在床边,祈求上帝把这些“不洁的念头”从她脑子里拿走。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青。但祷告没有用。她越是想忘掉Nicole,就越是想起她的笑容。她越是告诉自己这是罪,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
十七岁那年夏天,Maya终于崩溃了。
那天晚上,Nicole开车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家门口,她应该下车了,但她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握着门把手,却拉不开。
“怎么了?”Nicole问。
Maya没有说话。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毫无征兆的,像决堤的河水。
Nicole慌了。“Maya?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Maya的声音在发抖,“我喜欢你。”
车厢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不是那种喜欢,”Maya继续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知道这是罪,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但我控制不住。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你当我没说——”
“Maya。”Nicole打断了她。
Maya抬起头,看到Nicole的眼睛也红了。
“我也是。”Nicole说。
那天晚上,Maya在Nicole的车里哭了很久。Nicole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们在一起了。但幸福只持续了三个月。
Maya的母亲翻她的手机,发现了她和Nicole的聊天记录。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Maya人生中最大的一场争吵。父亲的吼声震得窗户都在抖,母亲哭喊着说“你毁了这个家”。Maya站在客厅中间,被两个人的声音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是要被撕成两半。
父亲说她被魔鬼附身了,要带她去“驱魔”。母亲说她是被坏人带坏了,要送她去“治疗”。
Maya被锁在了房间里。手机被没收,电脑被没收,所有与外界联系的工具都被切断了。她的房间在三楼,窗户被钉死了,门从外面锁上了。每天有人从门缝里塞进食物和水。
她的父母联系了教会的“转化治疗”机构,在阿肯色州的一个偏远地区。他们要送她过去,待多久不知道,做什么治疗不知道,只知道那个机构承诺可以“治愈”同性恋。
Nicole报了警。警察来了,但Maya的父母说Maya有“精神问题”,他们只是在“帮助她治疗”。警察看了看Maya——她当时已经连续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涣散,确实看起来像是有“问题”。
警察走了。
Maya在绝望中找到了Wings Foundation的网站。网站刚上线没几天,甚至还没有多少内容,只有一个简短的介绍和一个求助邮箱。她不知道这个网站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她的邮件,不知道看到了会不会帮她。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她用藏在床垫下面的旧手机写了那封邮件。那是她三年前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电池只能撑半个小时。她躲在被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到手指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帮我,但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求求你了,帮帮我。我不想被送去转化治疗,我没有病,我不是罪人。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她刚好是女生而已。”
林知意是在凌晨两点看到这封邮件的。
那天她一个人在家的书房里,处理着Wings Productions的财务文件。邮箱弹出了新邮件的提醒,她点开一看,发件人写着“Maya H.”,主题是“求助”。
她读完了整封邮件。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如果她出生在Maya那样的家庭,如果她的父母不是那么开明——虽然他们不怎么在身边,但至少他们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否定过她。如果她的父母也像Maya的父母那样,她会怎么样?
她会像Maya一样绝望吗?她会在某个深夜里,用一部旧手机,向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复的邮箱发出求救信号吗?
她拿起手机,给Crystal打了电话。凌晨两点,Crystal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我们接到了第一个求助。”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Crystal立刻清醒了。“什么样的求助?”
林知意把Maya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Crystal听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我明天一早就飞过去。”
“你要飞到哪里?”
“邮件里有地址,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镇。我直接过去接她。”
“等一下,”林知意说,“我们还没有建立完整的援助流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
林知意想了想。“我让律师团队先出一份法律意见书,看我们能做什么。你再联系一下当地的LGBTQ+公益组织,看有没有人可以提供支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但不是去接人,是先去做法律和行政上的准备。”
Crystal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板了。”
“我现在本来就是老板。”
“行吧,老板,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和Crystal带着一个三人团队飞到了宾夕法尼亚州。团队里包括一个专精家庭法的律师,一个青少年心理咨询师,以及一个有过类似救助经验的社工。
飞机降落在一个小机场,跑道只有华盛顿的一半长。下了飞机,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们租了一辆SUV,开了四十分钟,来到了Maya所在的小镇。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一个教堂,一所学校,一个加油站。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个老人牵着狗走过。林知意坐在车里,看着这个安静的小镇,想象Maya在这里长大的样子。
他们找到了当地的LGBTQ+公益组织“彩虹联盟”。彩虹联盟的办公室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一面小小的彩虹旗。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性恋,叫Karen,短发,穿着格子衬衫,笑起来很爽朗。她听完Maya的故事后,表情变得很严肃。
“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太多了,”Karen说,“转化治疗在这个州的农村地区依然很普遍,尽管法律上已经禁止了。关键是要让Maya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天,团队做了几件事:
第一,律师起草了一份人身保护令申请,准备提交给当地法院,要求Maya的父母立即停止对她的限制和威胁。这份申请写了整整六个小时,律师反复修改每一个措辞,确保没有任何漏洞。
第二,心理咨询师和社工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撤离方案,确保Maya在被带离家庭环境后能得到及时的心理支持和安置。他们联系了附近城市的LGBTQ+庇护所,确认有床位可用。
第三,Karen联系了当地一位同情LGBTQ+事业的法官。这位法官在过去几年里多次处理过类似的案件,对LGBTQ+青少年的处境非常理解。Karen跟他通了电话,说明了情况,他说“把文件送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Crystal给Maya发了一封邮件:“我们来了,我们会帮你,请你保持耐心和安全。”
Maya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
正式行动的那天,林知意没有去现场。她留在酒店里,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等着Crystal的消息。她让Crystal每隔十五分钟给她发一条消息,任何消息都行,哪怕只是一个句号。
Crystal的消息准时发来:
“10:03 我们到了警察局,和当地警方沟通好了。”
“10:18 律师和Karen去法院提交申请了。”
“10:35 法官签发了保护令。”
“10:52 我们正在去Maya家的路上。律师、警察、心理咨询师都在。”
“11:08 到了。门关了。他们在敲门。”
林知意盯着最后一条消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七分钟过去了。
没有新消息。
林知意开始咬指甲。她从高中以后就没再咬过指甲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走到窗边。窗外的停车场很安静,只有几辆停着的车。
十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
Crystal发来了一段语音。林知意点开,听到Crystal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哽咽的、用尽全力在克制的声音。
“知意,我们接到她了。她很瘦,很害怕,但她出来了。她看到我们的时候哭了,我也哭了。知意,我们做到了。”
林知意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床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没有哭。
但她的心在颤抖。
那天下午,Maya被带到了彩虹联盟的一个安全屋。那是一个普通的住宅,位于小镇的边缘,周围很安静。屋子里住着几个志愿者,都是LGBTQ+社群的成员,为需要帮助的年轻人提供临时庇护。
心理咨询师先和Maya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心理咨询师对Crystal说:“她很脆弱,但也很坚强。她说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是Nicole。她怕父母会去找Nicole的麻烦。”
Crystal点了点头,说:“Nicole那边我们也安排了人。她的安全没有问题。”
Maya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很短暂,但确实是笑容。像是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缝,阳光从那里照进来。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你不需要报答我们,”Crystal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好好爱你想爱的人。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Maya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那天晚上,Crystal回到酒店,看到林知意还坐在床边,姿势和白天一模一样。
“你一直没动过?”Crystal问。
“动了。上了两次厕所,吃了三块巧克力。”
Crystal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知意,”Crystal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吗,今天Maya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的是我。不是警察,不是律师,是我。因为她认识我,因为我给她发了那些邮件,因为我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被什么?”
“被责任。”Crystal的声音很轻,“以前我觉得,帮助别人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但今天我才知道,帮助别人不是伟大,是沉重。你接下了一个人的信任,就要对她的生命负责。这种感觉……很重。”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她。“那你后悔吗?”
Crystal摇头。“不后悔。但我知道了,这件事不是玩玩而已。是真的要用心去做的事。”
林知意伸手握住了Crystal的手。
“那就一起扛,”她说,“我扛一半,你扛一半。”
Crystal看着她,忽然笑了。“你那一半是什么?负责给钱?”
“我的那一半是负责给你兜底。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会帮你解决。”
“那你的那一半比我的重多了。”
“所以啊,”林知意也笑了,“你要对我好一点。”
Crystal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知意,我有时候觉得,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你要对我好一点’——以前的林知意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林知意只会说‘我没事’‘没关系’‘你不用管我’。”
林知意愣了一下。
Crystal说得对。以前的她确实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她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总是怕给别人添麻烦,总是把自己所有的需求都压到最低。但现在,她开始说“你要对我好一点”了。
这是什么变了?
“可能是因为,”林知意慢慢地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别人特别对待。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值得。”
Crystal看着她,眼神里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的,”Crystal说,“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