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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生日想要 ...

  •   第二章崩塌与真相

      三月二十二日,林知意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是周二,她有一整天的课。上午生物课做实验,她和Crystal被分在同一组。实验的内容是观察洋葱表皮细胞,两个人挤在同一台显微镜前,头挨着头。

      "你看你看,细胞核!"Crystal兴奋地说。

      "我看到了。"林知意凑近目镜,调整焦距。

      "像不像一个小太阳?"

      "细胞核不像太阳。"

      "像嘛。"

      林知意无奈地笑了笑。Crystal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比喻成美好的东西。细胞核像太阳,洋葱皮像星空,连实验用的染色剂都像"紫色的银河"。林知意觉得Crystal不应该学生物,应该学艺术。

      下午历史课,她要交一篇两千字的论文。论文是关于美国独立战争的,她写了快一周,改了四稿,最后交上去的时候觉得还可以再好一点。但她告诉自己,可以了,足够了。她总是对自己要求太高,高到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的人生在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被彻底改变了,而她在改变发生前的最后一秒,还在为历史论文的脚注格式发愁。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华盛顿特区的区号。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知意小姐吗?"对方的声音很专业,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语气,林知意只在电视剧里听到过这种语气。

      "我是。"

      "我是FBI华盛顿分局的特别探员Michael Chen。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知意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FBI?找她?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她差点笑出来,但对方的声音太正式了,正式到不像是骗子。

      "林小姐?"对方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您可以通过以下方式核实我的身份。您可以挂断电话,拨打FBI华盛顿分局的公开电话,转接特别探员Michael Chen,工号……"

      "等等,"林知意打断了对方,心跳突然加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从胃部升起,"请问……发生了什么?"

      对方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小姐,您的父母,James Lin和Sophia Lin,在今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左右,于纽约肯尼迪机场附近遭遇了一起交通事故。他们的车辆与一辆失控的货车相撞。您的父母……"

      "不。"林知意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发出的。

      "您的父母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不幸离世。我对此深表遗憾。"

      林知意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身边是刚下课的学生们,喧闹声、笑声、脚步声,一切都那么正常。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差点撞到她,说了一声"sorry"就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球鞋上,暖洋洋的。窗外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

      "林小姐?您还在吗?"

      "在。"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安排了人员去学校接您。另外,关于您父母的一些……特殊情况,需要当面跟您说明。请您在学校正门等候,大概十五分钟后有人会到。"

      林知意挂了电话。她的手在发抖,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抖。她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走廊里的同学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问她"你还好吗",她听见自己说"没事",语气正常得可怕。她甚至还记得要微笑——嘴角上扬,露出标准的"我很好"的表情。

      这是她十八年来最擅长的事。装没事。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停在学校门口。林知意拎着书包上车,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亚裔男性,自我介绍说是特别探员Michael Chen,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自称是Victim Assistance Program的协调员。那个女人看林知意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让林知意觉得不舒服——那种眼神她知道,是同情。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车子开动后,Michael Chen从前座转过身来,表情严肃而复杂。"林小姐,在去纽约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先跟您说明。"

      林知意点点头,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她的指关节发白了。

      "您父母的真实身份和职业,可能与您了解的不太一样。"

      "他们……不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吗?"林知意问。这是父母告诉她的。父亲做进出口贸易,母亲帮他打理公司。听起来很正常,很普通,很美国中产家庭。他们住在一栋中产社区的房子,开着一辆丰田SUV,给她的零花钱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Michael Chen和旁边的协调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父母确实是做进出口贸易的,"Michael Chen斟酌着措辞,"但他们做的不是普通的进出口贸易。他们创办的公司叫Lin-Rowe Group,简称LRG。"

      林知意眨了眨眼。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LRG是美国最大的综合性商业集团之一,业务涵盖军工、能源、高科技、生物制药等多个领域。根据去年《福布斯》的排名,LRG在全美私营企业中的估值排名……"

      "第几位?"林知意听到自己问。

      "第七位。"

      林知意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第七位?全美第七?她想起父亲去年带她去买电脑,在百思买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台打折的联想,因为"这个性价比最高"。她想起母亲去超市总是用优惠券,有一次为了省五毛钱在货架前站了三分钟。她想起家里的车开了六年了,父亲说"还能开,不用换"。

      "您父母的个人资产,根据我们目前的初步估算,大约在一千二百亿美元左右。具体的数字需要由遗产清算团队来精确核算,但大致在这个范围内。"

      一千二百亿。美元。

      林知意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大脑像死机了一样,什么都处理不了。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数字——一千二百亿,一千二百亿,一千二百亿——好像多重复几遍,这个数字就会变得真实一些。

      她想起自己上个月为了买一本限量版百合漫画,犹豫了整整一个星期,因为三十美元的价格对她来说"有点贵"。她想起自己每次去星巴克都只点最便宜的中杯美式,因为"大杯太奢侈了"。她想起自己高中三年用的笔记本电脑是一台用了四年的旧联想,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她一直舍不得换。

      一千二百亿美元。

      "林小姐,您还好吗?"

      林知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甚至没感觉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了湿湿的东西。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父母……他们真的……死了吗?"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是的,"Michael Chen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很抱歉。"

      从华盛顿飞纽约的航程很短,短到林知意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飞机就降落了。她被带到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不是警局,而是一栋安静的建筑,米白色的外墙,门口没有任何标志。里面有很多穿西装的人,每个人都对她很客气,用那种对待易碎物品的语气跟她说话。

      "林小姐,需要喝水吗?"

      "林小姐,需要休息一下吗?"

      "林小姐,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们。"

      她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东西。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不大,灯光很柔和,中间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布。她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她不想走过去。但她的腿自己动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床。

      工作人员掀开了白布。

      父母的脸露了出来。他们看起来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母亲的眼角有细纹,父亲的下巴有一颗小痣——这些细节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工作人员开始不安。

      "林小姐,您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她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妈,我还没有告诉你们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她直起身,对工作人员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知意的人生被彻底卷进了一场风暴。

      律师来了,一个接一个。有专门负责遗产的,有专门负责信托的,有专门负责税务的,有专门负责公司法的。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每个人都用一种林知意听不懂的语言在说话。她坐在那里,听他们说完,然后说"好的"或者"我知道了"。她不知道自己听懂了没有,她只是觉得应该回答些什么。

      会计师来了,一群接一群。他们带来了三十二个信托基金的文件,十七家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以及数不清的房产、股票、艺术品和其他资产的清单。林知意翻了翻那些文件,看到上面写着"估值""收益率""回报周期"之类的词,她觉得那些词离她很远。

      信托基金管理人来了,带着厚厚的合同。父母在遗嘱里指定了一个信托委员会来管理遗产,直到她二十五岁。但她拥有完全的控制权和决策权——也就是说,她可以决定这些钱怎么用,只是大额支出需要委员会的审核。

      "也就是说,"律师解释道,"您可以决定这些钱怎么用,只是大额支出需要信托委员会的审核。当然,以您现在的持股比例,委员会基本会尊重您的所有决定。"

      林知意坐在律师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叠叠文件,每一叠都比她的课本还厚。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色。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睡了。不是因为悲伤——当然也有悲伤,但那悲伤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她不哭,不闹,不崩溃,正常吃饭,正常睡觉——虽然睡不着——正常说话。

      所有人都说她"坚强得不可思议",说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坚强,她是习惯了。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不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林小姐,"律师合上最后一本文件,"您父母留下的公司,LRG,目前由CEO Richard Morrison暂时管理。他是您父亲二十多年的合作伙伴,也是遗嘱的执行人之一。他想约您见个面。"

      林知意点点头。"好。"

      Richard Morrison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高大,声音低沉,笑起来很和蔼。他在LRG华盛顿总部的大楼里接见了林知意——那是林知意第一次走进这栋楼。一栋位于华盛顿市中心、占地整个街区的玻璃幕墙大楼。她之前无数次路过这栋楼,从来没想过它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大楼的大堂高得像个教堂,大理石地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站起来说"林小姐,这边请"。她跟着那个人穿过走廊,经过一道道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门,最后来到一部私人电梯前。电梯直达顶楼。

      Richard Morrison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她。他的办公室很大,大得能放下她整个家。一面墙全是落地窗,可以看到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另一面墙上挂着父母的照片——父亲穿着很普通的衬衫,母亲也是一身素净的打扮,两个人站在某个不知名的海滩上,笑得像两个普通人。

      "Ava,"Richard叫她,"你父亲是我见过最聪明、最低调的人。他从不追求名气,也从不让公司上市。他说过,上市就要对公众负责,他只想对员工负责,对客户负责,对家人负责。"

      林知意听着这些话,觉得很陌生。她认识的父亲是一个会在周末看篮球赛、会在饭桌上说"今天的菜不错"、会因为她考了A而说"继续努力"的人。她不认识这个"LRG创始人"。

      "Richard,"林知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继续他们低调的风格。不要对外宣布任何关于我的信息,不要把我的名字和LRG联系在一起。我想保持现在的样子。"

      Richard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你父亲也说过,你可能会这么选择。他说你和他一样,不喜欢出风头。"

      林知意勉强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来帮我管理我的个人事务。我不懂商业,也不打算马上学。我想先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当然可以,"Richard说,"我会帮你安排最好的人选。"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知意在一场又一场的会议中度过了。她见了无数的人——投资顾问、法律顾问、税务顾问、私人银行家、信托专员。她听他们讲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在文件上签字,然后见下一个人。

      她建立了一个完整的个人资产管理团队。有专人负责投资,专人负责法律,专人负责税务,专人负责对接LRG的事务。她只做两件事:签署文件,以及做最终决定。

      她做得很好。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像她过去十八年安排自己的学习一样——高效,完美,不出错。

      但晚上回到酒店,她会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纽约夜景,发呆。她会想起母亲说的"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会想起父亲说的"记得好好吃饭"。她会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天的对话,好像只要她回放得足够多,时间就会倒流。

      时间没有倒流。

      父母去世后的第四十天,林知意终于回到自己家。

      王妈和老李都在,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王妈一见到她就哭了,抱着她说"可怜的丫头",哭得像个孩子。老李站在旁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知意,节哀"。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林知意拍了拍王妈的背,说了句"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冷血。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客厅很大,大得能放下两架钢琴。以前她练琴的时候,母亲偶尔会坐在旁边听,但手机总是响,接完电话就走了。父亲偶尔也会坐在旁边听,但总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上放着一块提拉米苏,是王妈特意做的。她切了一小块,慢慢吃着,味道和冰箱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母亲发的那条消息。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父母回来。这是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愿望。那她还想要什么?

      她想起那个和Crystal聊到凌晨两点的夜晚,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拍百合剧。"

      "帮助现实中因为钱而无法在一起的女生。"

      "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孩子喜欢女孩子,是一件很正常、很美好、不需要躲藏的事情。"

      她放下叉子,拿起手机,给Crystal发了条消息。

      "Crystal,你明天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Crystal几乎是秒回的:"当然有空!你怎么样?我一直想找你,但是怕打扰你处理事情……"

      "我没事。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学校附近的那家星巴克。她们从初中起就约在那里见面。店面不大,总是挤满了学生,角落里有张双人沙发是她们的"专座"。她们在那里一起赶过作业,一起吐槽过老师,一起看百合漫画看到忘记时间。

      林知意选了那里,因为她需要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跟一个熟悉的人,说一件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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