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雪月爱吃梨

1、那年夏天的蝉鸣 九月的

　　九月的A市，暑气像是一层黏腻的油，糊在人身上透不过气来。
　　高二（3）班的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掉下来。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粉笔灰在透过窗帘缝隙射入的光柱里疯狂乱舞。
　　叶知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的“风水宝地”。
　　她手里握着一支快没水的黑色水笔，面前摊着一本《高中数学必修五》。书页卷边严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但她的眼神却是散的。
　　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书山，穿过前排男生宽大的后背，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江驰。
　　他并没有听课。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一只银色的钢笔。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一尊精致的石膏像。他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叶知秋。”
　　一道严厉的声音突然炸响，吓得叶知秋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长线。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老谢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最后一排：“你来回答一下，这道函数的单调区间怎么求？”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回过头。
　　叶知秋慌忙站起来，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课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她低着头，感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我……”她看着黑板上那些扭曲的符号，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江驰转笔的画面。
　　“站着听吧。”老谢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上课别走神，心思不知道飘哪去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叶知秋咬了咬嘴唇，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这种被当众处刑的感觉，她早就习惯了。她是班里的透明人，成绩中游，长相清秀但并不惊艳，家境贫寒，性格内向。除了收作业的时候，几乎没人会注意到她。
　　除了她自己。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叶知秋，你清醒一点。他是天上的云，你是地上的泥。你连抬头看他，都要冒着被晒伤的风险。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那是解放的号角。
　　叶知秋收拾好书包，准备像往常一样，趁着人流散去后再悄悄离开。
　　“哎，听说了吗？江驰要转学了。”
　　前桌的两个女生一边补妆一边八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叶知秋的耳朵里。
　　叶知秋收拾书包的手猛地僵住。
　　“真的假的？江驰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转学？”
　　“听说是他爸妈工作调动，要去北京了。好像这学期结束就要走，或者是……马上就走？”
　　叶知秋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要失去他了。
　　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喜欢他。
　　这种喜欢，卑微到连“喜欢”这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它藏在每一次假装不经意的回头里，藏在每一张写满他名字的草稿纸里，藏在每一次为了偶遇而绕远路的放学途中。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的酸涩，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热浪滚滚。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正是江驰。
　　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体委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叶知秋下意识地想要避让，想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然而，命运似乎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江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叶知秋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叶知秋。”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喂”，不是“那个谁”，而是连名带姓的“叶知秋”。
　　叶知秋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江驰。”
　　江驰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随手递到了她面前。
　　“请你吃糖。”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少年特有的磁性，像是夏日里的一阵凉风。
　　叶知秋呆呆地看着那颗绿色的糖果，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了？不敢吃？”江驰挑了挑眉，直接伸手拉过她的手，将糖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少年的指尖温热，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心，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过全身。
　　“谢……谢谢。”叶知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客气。”江驰笑了笑，那个酒窝若隐若现，“以后……好好学数学。”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糖，直到掌心的汗水将糖纸浸湿。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昂贵的一份礼物。
　　那天晚上，叶知秋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九月的风很热，蝉鸣很吵，江驰给了我一颗糖。我想，我的夏天结束了。”
　　她以为这只是暗恋的终点。
　　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另一段漫长故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