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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周的位置 老周背对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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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长椅上的。
他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怀表上,然后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又像被人倒带——等他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左手无名指的墨色痕迹还在,怀表还在手里,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那根透明绳的温度。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表翻过来,看背面的两个字。
晷师。
他试着在记忆里搜索这两个字。没有。他不认识它们,但他确定自己见过——不是见过,是知道。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记住,它就在那里。
“你醒了。”
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依旧背对着沈渡,面朝铁轨。
“我刚才……昏过去了?”沈渡问。
“没有。”男人说,“你只是回到了你的记忆里。怀表第一次认主,会强制读取你最深的那段记忆。疼吗?”
沈渡摸了摸胸口。不疼了。但那里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
“那个声音……”他说,“‘你想弥补吗’——是谁在说话?”
“回响。”
“回响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是谁。”他说,“它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这个候车室的广播。它只重复一句话,只问一个问题。至于答案,它不会帮你选。”
沈渡攥紧怀表。
“如果我回答‘想’呢?”
“那你就会成为弥补师。”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会走进那些遗憾里,替人解开他们解不开的结。每解一个结,你失去一段记忆。直到你的绳烧完,你消失。”
“消失?”
“消失。”男人说,“不是死。死是身体停止运作。消失是你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被抹去,直到没有人记得你,直到你自己也不记得自己。”
沈渡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怀表。表盘的裂痕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人用过很久,每一道裂痕都是一个人的指纹。
“你也是弥补师?”沈渡问。
“我是。”男人说,“但我失败了。”
“失败了会怎样?”
“困在这里。”男人说,“永远。坐在这个候车室里,等一班不会来的车。看着新来的人,告诉他们规则,然后看着他们走——或者看着他们失败,留下来陪你。”
沈渡看着男人的背影。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一直背对着我?”
男人没有回答。
沈渡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老周。”
只有一个姓氏。像是在这个世界里,名字不重要了。
沈渡还想再问什么。
但怀表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表盘上浮现出一行字——
“第一层·错过境。入口开启。”
然后表盘变暗,裂痕里渗出一缕光,那光投射到空气中,像投影仪一样,在沈渡面前展开了一幅画面——
一个候车室。
和他现在坐的这个一模一样。破旧的长椅,蒙灰的售票窗口,停在11:59的挂钟。但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背对着镜头。
是老周。
但画面里的老周比现在的老周年轻一些,肩章上的金线还没有褪色。他一个人坐着,面朝铁轨,自言自语。
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不在场的人说话:
“小芸,我再等一班车。就一班。”
画面一闪而逝。
怀表的裂痕重新暗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
沈渡抬头看身边的老周。
他依旧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
“刚才那个画面……”沈渡说,“你在等谁?”
老周没有回答。
但沈渡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是呼吸。很深的呼吸,像是在忍住什么。
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一声尖锐的汽笛,像是火车进站的信号。
老周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汽笛停了。
广播说:“第13站台,晚点。晚点时间——未知。”
老周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次沈渡看清楚了——他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带着苦涩,带着认命。
“十五年。”老周说,“我听了十五年的‘晚点’。每次汽笛响,我都以为它来了。但它从来没有来过。”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怀表。表盘上又浮现出一行字,这次更小,像是刻上去的——
“老周,原铁路调度员。遗憾类型:未说出口。困守时间:15年。”
15年。
沈渡把它和刚才画面里的“再等一班车”连在一起。老周在等一个人。等了15年。那个人没有来。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你在等她来?”沈渡问。
“不。”老周说,“我在等她原谅我。”
他没有说“她”是谁。沈渡也没有再问。
但怀表在手里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沈渡没有低头看表。他看着老周的背影,看着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等了15年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悲伤。
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他也等过什么人,也说过“再等一班车”。
但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等过谁。
只记得雨夜,一条语音,一个声音说“等我”。
还有医院走廊白色的灯光。
沈渡把怀表攥紧。
“老周。”他说。
“嗯。”
“如果我走进那些遗憾里,替你解开你的结——你会离开这里吗?”
老周终于动了一下。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会。”他说,“但我不会让你替我解。”
“为什么?”
“因为代价太大了。”老周的声音很低,“你还年轻。你的绳还很长。不要为了一个老头子,烧掉你记得的那些东西。”
“但你不是老头子。”沈渡说,“你是等了15年的人。”
老周没有说话。
沈渡站起来,把怀表放进口袋。他走到售票窗口前,玻璃蒙着灰,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里面有人,因为他听到了呼吸声。
“我要进去。”他说。
窗口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会失去东西。”
“我知道。”
“你会后悔。”
“也许。”沈渡说,“但后悔也要走。”
窗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张车票从窗口的缝隙里塞出来。旧车票,泛黄的纸,边缘磨毛了,像是被攥过很多次。
沈渡接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13站台,晚点。——老周”
他转身。
老周依旧背对着他,坐在长椅上,面朝空荡荡的铁轨。
沈渡把车票放进口袋,和怀表放在一起。
怀表震了一下。
表盘上,秒针跳了一下。
还是11:59。
但沈渡觉得,它离12:00近了一点。
只是一点。
广播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这次很清楚,像是终于调对了频率:
“第13站台,列车即将进站。请补票的旅客做好准备。”
沈渡走向候车室深处。
身后,老周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芸,再等一班车。就一班。”
沈渡没有回头。
但他把怀表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