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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3站台 沈渡在候车 ...


  •   沈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破旧的长椅上。
      头顶的灯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光线昏黄,像老照片里才有的颜色。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报纸和铁锈的气息。广播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老式收音机——
      “第13站台……晚点……请耐心等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淡淡的墨色痕迹,像是被什么线勒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身。他试着用右手去擦,擦不掉。那痕迹像长在皮肤里,和血管一起跳动。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不记得上一秒在哪里。
      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长椅对面是一排售票窗口,玻璃蒙着灰,看不清里面。窗口上方挂着一个老式挂钟,圆盘发黄,指针停在11:59。
      秒针在跳。
      但永远跳不到12:00。
      “你也是来补票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渡转头,看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另一端。男人面朝空荡荡的铁轨,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宽厚的背影。制服肩章上有褪色的金线,像是某种铁路系统的旧标识。
      “补票?”沈渡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男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每个人来这里,都是因为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一班车,错过了一个人,错过了一句话。”他顿了顿,“你要补的,是你欠下的那张票。”
      沈渡想说“我没有错过什么”。
      但话到嘴边,心脏突然刺痛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胸口。
      一根细绳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来,像玻璃丝,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绳的一端连着心脏,另一端伸向候车室深处,看不到尽头。绳上有光点,不多,零零星星,像是在呼吸——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那是你的记忆之绳。”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回头。
      “每短一寸,你就忘掉一点东西。等它烧完了,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渡伸手去摸那根绳。手指穿过了它,像是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
      “别碰。”男人说,“它还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
      “你得先‘成为’弥补师,它才会绑在你手上。现在它只是……提醒你,你有东西要还。”
      沈渡想追问。
      但广播突然响了一声尖锐的杂音,刺得他耳膜发疼。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播报,而是叫了一个名字——
      “沈渡……沈渡……有人等你……”
      声音像被水泡过,模糊,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但那个名字——
      沈渡。
      那是他的名字。
      他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发烫。烫得像是要烧穿布料。他伸手摸出来——
      是一块怀表。
      铜色的表壳,摸上去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用了很久。表盘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痕,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过。指针停在11:59,秒针在跳,但永远跳不到12:00。
      他把怀表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晷师。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不是记忆——是身体比脑子先记住了什么。眼眶突然湿了。像是见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又像是见到了一个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的答案。“你认识那两个字?”男人问。
      “不。”沈渡说,“但我认识它。”
      他握紧怀表。
      就在那一刻,左手无名指的墨色痕迹突然加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烧进骨头里。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然后,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
      雨。
      很大的雨。
      车窗上全是水珠,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跑:“等我,有重要的话说。你别乱跑,我出门接你。”
      他回了一条:“雨大,你别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等。
      等了很久。
      手机再响的时候,不是她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听到了几个词——
      “车祸……送往医院……请家属……”
      他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雨砸在脸上,冷的,但他不觉得冷。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进医院的,不记得走廊有多长,只记得走廊尽头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有人拦住他。有人说什么“抢救无效”。有人递给他一张单子,让他签字。
      他没有签。
      他站在走廊里,站在白色的灯光下,站在雨声和心跳声之间,站成了一个空白的人。
      然后——
      他低头,看到了手里的怀表。
      他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但它就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脏里面长出来的:
      “你想弥补吗?”
      沈渡跪在候车室冰冷的地面上,怀表在手里剧烈震动,表盘的裂痕渗出微光,像心跳。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眼泪砸在表盘上,顺着裂痕渗进去,像是被怀表喝掉了。

      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始终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面朝空荡荡的铁轨,像是在等一班永远也不会来的车。
      窗外,没有铁轨,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广播又响了一声。
      “第13站台……晚点……请耐心等待……”
      秒针还在跳。
      11:59。
      永远1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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