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伤筋动 ...
-
伤筋动骨的一百天早就熬完，骨折的腿早已痊愈，手抖的毛病被药物稳住，那些日夜缠绕我的耳鸣、恶意幻听、无休止的噩梦，也在三年日复一日的治疗、吃药、心理疏导里，淡成了模糊的影子。
我从十四岁熬到十七岁。
出院那天是阴天，没有风，也没有阳光。
青霍言亲自开车来接我，三年里他每周都会来看我，从最初的沉默拘谨，慢慢学会轻声问我疼不疼、累不累，学会笨拙地关心我的三餐和睡眠。
春妈也跟着来了，三年来她从未缺席一次探视，永远带着我爱吃的软糯小点心，带着温柔的安抚，守着空荡荡、不爱说话的我。
他们都说，我好了。
医生最后的诊断是：情绪稳定，自残意念完全消退，社会功能恢复，可以居家休养，只需偶尔复诊、按时服药即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好了，我只是安静了。
我不再崩溃大哭，不再深夜发呆盯着窗户胡思乱想，不再被愧疚撕扯到窒息。
我的眼神依旧空洞，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远方，像一具温顺、听话、不会添麻烦的空壳。
我回到了阔别三年的家。
偌大的别墅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干净、空旷、安静，一尘不染。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暖得恰到好处。
没有医院刺耳的监护仪声，没有深夜病人崩溃的嘶吼，没有冰冷的消毒水味。
这里很好，安稳、温柔，没有人会盯着我评判，没有人会偷偷议论我。
可我依旧找不到活着的实感。
居家休养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日复一日，毫无波澜。
我不再需要轮椅，腿脚利落，走路安稳，和正常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我会乖乖吃饭，乖乖吃药，乖乖配合居家复查，会在春妈收拾家务时安静坐着，会在青霍言处理完工作回家时轻声喊一句爸爸。
我懂事、乖巧、极其省心。
所有人都以为，那段灰暗、破碎、濒临毁灭的岁月，彻底翻篇了。
只有我知道，心底那片荒芜的黑暗，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它只是安静蛰伏了下来，不动声色，温柔地吞噬着我仅剩的力气。
这三个月，是我人生最安稳、最温柔的三个月。
也是我最后三个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爱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遍又一遍、轻声地自言自语。
“我喜欢春天。”
“我好想看看春天。”
“春天一定很温柔，不会疼，不会累。”
家里只有我细碎、轻浅的呢喃。
春妈听见了，总会温柔地笑，摸一摸我的头：“快啦辞辞，再过几个月就是春天了，到时候咱们去院子里看花、吹风。”
青霍言听见了，眼底会泛起难得的柔和，轻声应我：“等春天到了，爸爸带你出去走走，去看花海。”
我只是轻轻点头，不笑，不闹，依旧眼神空空。
我真的很喜欢春天。
我喜欢春天的风、春天的花、回暖的温度、万物重生的温柔。
我被困在寒冬一样的黑暗里整整三年，我太向往春天了。
向往那种干干净净、向阳而生、没有愧疚、没有痛苦、没有梦魇的温柔。
这三个月里，发生过很多细碎、温暖的小事。
第一个月，青霍言推掉了大半应酬，日日在家陪我。
他会陪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会笨拙地和我聊天，讲公司的趣事，讲庄园的花草，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难过的过往。
他开始学着做我爱吃的甜品，哪怕味道不算很好，也会温柔地递到我手边。
他好像终于学会怎么爱我了。
可我已经太晚了。
第二个月，春妈每天都会带我在院子里散步。
她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和我讲小时候的事，讲我从前活泼乖巧的样子。
她总说，辞辞慢慢好起来了，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
家里偶尔会有熟人来看我，会温柔地夸赞我长高了、沉稳了、彻底走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我的春天。
第三个月，一切愈发安稳平静。
我的状态稳定得近乎完美，药物副作用慢慢褪去，脸色好了很多，不再常年眼底泛青，整个人看起来和普通的十七岁少年别无二致。
我依旧每天坐在窗边，一遍遍轻声念：“我喜欢春天，我想等春天来。”
只是没人发现，我口中的等待，从来不是活着看见春天。
日子越温柔，我越疲惫。
被救赎的人从来不是我，只是终于放下愧疚、得以安心的他们。
我原谅不了自己，原谅不了那年十四岁、害死妈妈的自己，原谅不了常年拖累所有人、满身阴暗的自己。
药物稳住了我的情绪，却填不满我心底空洞的裂痕。
我太累了，熬了三年，我撑不住了。
三月末的那天，天气很好，暖阳和煦。
青霍言临时有一场跨省的紧急会议，需要外出两天。
出门前他蹲在我面前，轻轻摸我的脸颊，柔声叮嘱：“乖乖在家，按时吃药，爸爸很快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等着开春。”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轻声说：“好。”
春妈老家临时有事，需要回去半天，临走前反复交代我好好待着，晚上就回来给我做晚饭。
家里安安静静，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所有人都奔赴自己的生活，满心期待即将到来的春天。
而我，终于可以好好、安静地，和这个世界告别。
我没有慌乱，没有崩溃，没有从前歇斯底里的痛苦。
我异常平静。
我走进浴室，轻轻关上房门，拉上帘子。
热水缓缓流淌，氤氲的雾气铺满狭小的空间，温暖又安静。
我假装自己只是好好洗一次澡。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舍不得。
从前跳楼是冲动的解脱，是崩溃的逃离。
这一次，是我深思熟虑、酝酿了整整三个月的温柔告别。
我太累了，我想放过自己。
雾气朦胧了视线，温热的水包裹着我，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最后一刻，我脑海里没有噩梦，没有非议，没有愧疚。
只有我重复了无数次的心愿。
我轻轻笑着，无声呢喃：
“我喜欢春天……”
“可惜我等不到了……”
“这样……就解脱了。”
彻底解脱了。
不用再愧疚妈妈的离开，不用再拖累爸爸和春妈，不用再吃药、复查、假装乖巧、假装好好活着。
不用再日复一日空洞地发呆，不用再困在无尽的自我内耗里苦苦支撑。
我的身体慢慢失去力气，意识温柔地沉入黑暗，没有疼痛，没有挣扎，只有久违的、彻底的轻松。
浴室雾气缭绕，水温渐凉，安静得可怕。
我的模样算不上体面，甚至有些难看，安静地沉睡着，再也不会醒来。
可我终于自由了。
——
再次有人推开家门，发现我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些年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行尸走肉，命运就是不公。
我也想好好活着，如果没当年那场意外我也不会走上死亡的道路。
这几年我的病情全被抑郁笼罩，看不出其他的病情。
爸爸含泪为我办了个体面的葬礼，我跟妈妈下葬在一起，我好像能看见妈妈在对我招手，她抱住我了，她的拥抱不再是冰冷的也这次是有温度的。
爸爸跪在我和妈妈的墓碑前，说了很多很多话。
“辞辞你个白眼狼，一声不吭的离开了，你剩爸爸一个人。”
“辞辞，是爸爸以前的错，如果爸爸早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辞辞爸爸不讨厌你，一直都没有一直都没有，辞辞愿你在新的世界里不在被病痛折磨，能做回闪闪发光的你……”
爸爸用衣袖抹了把眼泪，转向妈妈的墓碑。
“老婆，几年了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好看，儿子也去找你了你要照顾好儿子，儿子不开心，他心里难受，
儿子也长大了你也能看见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老婆，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不后悔的事，我对你的爱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忘记初心。”
“老婆，你叫我好好活着，我会好好活着，等到晚年我再去找你和儿子，你们两个也要好好的。”
最后爸爸站起身转身离去，他很不舍但是这都是命中注定。
爸爸好像真的原谅我了，但我好像也让爸爸再次失望……
爸爸你别难过，我让你很失望吧，但我想去见妈妈了，你是个好爸爸我很崇拜你，因为你对妈妈和我很好，之前只是生气，但你没有真正的怪我，爸爸晚安了。
春夏秋冬轮转，我死后的第一个月，我心心念念的春天，准时来了。
窗外草木抽芽，繁花盛开，春风温柔地拂过庭院，阳光明媚，万物复苏，是我念叨了无数次、最最喜欢的春天。
院子里的花开得轰轰烈烈，风里都是温柔的暖意，和我想象里的一模一样。
可我再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迎着春天重生，却没人知道，我耗尽所有力气，只是撑到了春天来临之前，体面地放过了自己。
后来的日子，所有人站在春暖花开的庭院里，看着盛放的花海，总会想起那个整整三个月，日日呢喃喜欢春天的少年。
我等了三年的救赎，等来了温柔的家人、安稳的生活、如约而至的春天。
唯独没等来，愿意好好活下去的自己。
我的春天来了。
可我，永远留在了春天之前。
—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