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春天》恶魔南瓜饼

5、第 五章 石膏压

　　石膏压在腿上，沉甸甸的，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骨头里就漫开一阵缓慢的钝痛。

　　我最后还是把药片接了过来。

　　白色的小圆片躺在掌心，小小的一颗，闻得到淡淡的药味。

　　我没有再继续争辩发胖好不好看这件事。

　　青霍言方才眼底的疲惫，春妈红着的眼眶，我都看见了。

　　我不想再让他们为我悬着一颗心，不想再看见他们因为我露出为难又难过的神色。

　　温水送下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淡淡的苦味留在舌尖。

　　“真乖。”春妈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替我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语气里藏着放下重担的柔软。

　　青霍言站在一旁，看着我吞下药，紧绷许久的肩线，也微微松弛了一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把床头的靠枕往上垫了垫，让我躺得舒服些。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淌下去，在这间单人病房里缓缓铺开。

　　我按时吃药，一日两次，从不推脱。

　　春妈会准时把温水和药片送到手边，我安安静静地吃下，不多说话。

　　可吃药不代表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就消失了。

　　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发呆。

　　靠着枕头，目光落在窗外，或是落在洁白的天花板上，有时候盯着输液管里一滴滴下落的液体，一看就是很久。

　　旁人问我在想什么，我答不上来。

　　脑子里空空的，又像是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会闪过楼下草丛里刺目的血色，会想起妈妈，想起那天六楼窗边的风，想起同学细碎的议论声，耳鸣偶尔还是会悄悄钻出来，嗡嗡地盘在耳边。

　　只是我不再把这些话说出口。

　　青霍言来医院的次数比从前多了。

　　他常常放下手头的工作过来，有时候带上文件，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处理事情，不打扰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他很少提起那天的事，也很少追问我心里在想什么，大约是怕戳到我，怕我又生出不好的念头。

　　偶尔他会带些清淡的、软烂的吃食过来，问我疼不疼，石膏会不会勒得难受。

　　我大多只是轻轻摇头，低声应一句“还好”。

　　春妈几乎天天守在这里。

　　她帮我擦脸、擦手，小心避开我身上的伤口，按时帮我活动没有受伤的关节，怕我躺久了肌肉僵硬。

　　她会跟我讲外面零碎的小事，说园区里的花开了，说之前那个住在庄园附近、梳双马尾的小姑娘苏知柚，前几天还问起我去哪里了。

　　我听着，安静地听着，很少搭话。

　　疼痛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夜里腿骨的痛感会格外清晰，一阵阵往身上钻。

　　我咬着牙忍过去，不吭声，不叫春妈，也不叫醒靠在沙发上小憩的爸爸。

　　监护仪的滴滴声，是漫长白日与深夜里，最固定的声响。

　　我配合复查，配合换药，按时吃下那一颗颗药片。

　　医生说药物慢慢起效，情绪会平稳一些。

　　我确实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翻来覆去只想着从窗口跳下去。

　　可心里那片灰蒙蒙的地方，并没有彻底亮起来。

　　我常常发呆，长久地，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只是乖乖地活着，为了不让春妈揪心，不让青霍言再为我担惊受怕。

　　窗外的日光来了又走，一天，又一天。

　　我被困在石膏与病床之间，安静地养病，安静地，漫无目的地发呆。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等到了。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我觉得这些日子比以往都难熬。

　　一边是不能走动还要配合治疗，另一边就是被脑海里的恶语持续攻击。

　　在医生的复查中说我可以慢慢靠着轮椅走路时我挺开心的。

　　这一刻我觉得我不再是个废物了。

　　我前阵子走路时扶着墙一点点的挪步，一旁的春妈心疼不一。

　　我等到了出院，但是这不是一个自由的事。

　　因为我住进了精神专科医院，这里手机不让拿家里人看望需要经过批准才可以。

　　我在这里生活起居都是靠着轮椅，因为我的腿脚不便，我得到了独立房间。

　　我总在夜里听见嘶声底里的吼叫，这是有人发病了。

　　我看上去挺正常的，因为每天都在发呆，但我的眼神越来越空洞无神了。

　　白天的安排是固定的。按时起床、吃药、集体心理疏导，还有康复训练。

　　大家围坐在一起做活动的时候，我常常坐在角落的轮椅上，安安静静看着别人。

　　他们说笑，或是和治疗师交谈，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雾，落不到我心里。

　　我跟着流程走，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反抗，也不主动说话。

　　药片依旧每天准时吃下去。

　　苦味已经习惯了，我吃它，依旧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不想再看见春妈和爸爸忧心忡忡的模样。

　　药效慢慢压下那些尖锐的、想要逃离的念头，可也像一层薄薄的布，蒙住了我所有情绪。

　　很少再有汹涌的难过，可也没有什么欢喜。

　　青霍言和春妈获准探视的日子，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变数。

　　隔着会客室的玻璃，春妈总给我带些柔软的小零食，絮絮和我说庄园里的事，说苏知柚又在院子里追蝴蝶，说家里的玩偶一直好好收着，等我回去。

　　我点点头，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腿会不会疼，我都老老实实回答。

　　青霍言话不多，大多时候就坐在一旁看着我，目光沉沉。

　　他会问我康复的进度，问我在这里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都说没有。

　　他好像想再多和我说些什么，却常常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我，只能一次次安排好一切，保证我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夜里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外面的嘶吼声会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转动轮椅挪到窗边，窗户只能拉开小小的一道缝，是安全锁限定好的宽度。

　　风从缝隙钻进来，凉丝丝的。

　　我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子里还是会翻出从前那些话。

　　那些同学的议论，那句反复盘旋在我心底的——是你害死妈妈。

　　它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尖锐地撕扯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挥之不去。

　　我会很久很久地盯着一处发呆。

　　治疗师试着和我聊天，问我心里在想什么，问我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

　　我想不出答案，只能轻轻摇头。

　　我配合所有治疗，按时服药，乖乖做康复，努力练习扶着支架慢慢站起来。所有人都说我状态稳定，进步很好。

　　只有我自己清楚，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是一具乖乖听话的空壳。

　　我会想念庄园里的晚风，想念妈妈留下的玩偶，可我也清楚，就算有一天离开这里，那些沉甸甸的愧疚，也不会凭空消失。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声响。
　　日子就在服药、训练、发呆、等候探视的循环里，缓慢地往前走。

　　没有崩溃，也没有救赎，就这么平淡又麻木地，一天一天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