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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不独照我   事情的 ...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李珩在乾清宫召见太子和左右丞相议事,从傍晚一直议到亥时末。李昭宁在兵部值房等到灯油都烧干了两盏,也没等到父皇派人来叫他。后来他听说,议事结束后父皇留了太子单独说话,父子两人在乾清宫又待了小半个时辰。

      李昭宁回到自己的寝殿,沐浴更衣之后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帐顶的纹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皇和太子单独说话的画面。他们会说什么?父皇是不是又夸太子了?是不是又对太子笑了?是不是也像对他那样,把太子拉进怀里?

      他当然知道父皇不会那样对太子。李珩对太子的态度从来都是端方持重的,有期许,有教导,但绝没有那种近乎宠溺的亲昵。那种亲昵只对他一个人。

      可他还是受不了。

      他受不了父皇的时间分给别人,目光分给别人,笑容分给别人。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他也觉得像是从自己手里硬生生抢走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三刻了。李昭宁忽然坐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

      他的手很稳,但脑子里的念头很疯。

      如果父皇不是国君了呢?

      如果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呢?

      那父皇就不需要再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国事上了,不需要再召见太子议事了,不需要再对别的皇子笑了。父皇就只是他的父皇,只需要待在他身边,只需要看着他,只需要抱他一个人。

      他甚至可以让父皇每天都陪他用膳,每天都陪他散步,每天晚上都在他的寝殿里待到很晚,他可以躺在父皇腿上看奏折,可以让父皇教他写字,可以让父皇的眼里、手里、怀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皇帝,他可以命令父皇这样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李昭宁坐在书案前,心跳得很快,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一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把火。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外祖父是镇国大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虽然常年驻守北境,但军中旧部遍布朝野。母妃是皇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宫中的禁卫调度、内廷的人脉关系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表哥是刑部侍郎,心思缜密,最擅长谋篇布局。

      有兵权,有宫权,有谋士。

      而且最重要的是——父皇对他不设防。

      他是所有皇子里离国君最近的人,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是可以在深夜独自进入乾清宫而不会被拦下的人。他如果要动手,比任何人都容易。

      第二天一早,李昭宁就去了刑部。

      宋明屿正在看卷宗,看见他进来,习惯性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今天没有小表妹跟着,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就注意到李昭宁的眼神不对劲,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烧着一把火。

      “表哥,”李昭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我想兵变。”

      宋明屿手里的卷宗掉在了桌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盯着李昭宁看了足足五息,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之后,第一反应是想骂人。脏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看着李昭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明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李昭宁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谋逆,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都想过了。外祖父有兵权,母妃有宫权,你有谋略。父皇对我没有防备,我要做这件事,比任何人都容易。”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宋明屿问,虽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李昭宁的眼睛更亮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露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生机勃勃得像是春天里第一枝绽放的花:“因为等我坐在龙椅上,我就可以命令父皇只看着我一个人了。”

      宋明屿闭了闭眼。

      造孽。真是造孽。

      他就知道会是这种理由。

      “你听我说,”宋明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陛下如今对朝堂和皇宫的把控力有多强,你应该比我清楚。乾清宫的禁卫是他亲手挑选的,宫中轮值的武官全都是当年跟着他北征的旧部。禁军十二卫,卫指挥使每一个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京城内外驻军调度,没有他的手令谁都调不动。你拿什么兵变?”

      李昭宁认真地想了想:“可以从外祖父的旧部入手。京城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赵崇,当年是外祖父的部将。”

      “赵崇手下只有三千人,而且五城兵马司不负责宫禁,他的兵连皇城根都摸不到。”

      “那禁军呢?禁军里有外祖父的人吗?”

      “有,两个千户,四个百户。”宋明屿面无表情地说,“但他们的顶头上司是指挥使韩钧,韩钧是陛下的死忠,当年漠北之战替陛下挡过两箭,你策反不了他。”

      李昭宁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说:“那就先拿下韩钧。”

      “怎么拿?韩钧武艺高强,身边常年跟着八个亲卫,出入都有人随行。你要拿下他,至少需要调动五百精锐,而京城里调动五百人以上的兵力,必须经过兵部。兵部尚书是陛下的人。”

      李昭宁想了想:“那就不调动兵力,用毒。”

      宋明屿被他气笑了:“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韩钧的饮食有专人试毒,你连他喝哪口茶都控制不了。”

      李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光:“那我不走禁军这条路。我可以直接在乾清宫动手。父皇召我单独议事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内侍,我——”

      “李昭宁。”宋明屿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

      李昭宁闭上了嘴。

      宋明屿看着他,目光里是难得的严厉:“你要亲手弑父弑君?”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照亮了那卷摊开的卷宗。李昭宁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没想弑父。我只是……只是想让他只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眼尾又开始泛红了。

      宋明屿看着他那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位祖宗的,这辈子来还债。

      “此事绝无半点可能。”宋明屿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给我把这个念头收回去。”

      李昭宁没说话。

      当天晚上他又来了。带着一张自己画的宫城兵力部署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突破点。宋明屿接过来看了一眼,指出了十七个漏洞。

      第三天晚上他又来了,带着修改过的方案。

      第四天晚上。

      第五天晚上。

      整整半个月,李昭宁白天在兵部当值,晚上就跑到宋明屿的书房里磨他。他缠人的功夫和他的容貌一样出众,不是吵闹,不是撒娇,而是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你,眼尾微微泛着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狐狸,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让你觉得不帮他就是你的错。

      宋明屿被他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每当他提出一个方案的漏洞,李昭宁就会回去重新想,第二天带着修补过的方案再来。宋明屿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脑子确实好使,很多方案虽然最终被推翻,但其中的思路可圈可点,甚至有几个局部的布置堪称精妙。

      但再好使也不行。兵变这种事,成则九五之尊,败则株连九族。他宋明屿还没活够呢。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宋明屿在第十六天晚上对李昭宁说,语气疲惫得像是一口气看了三百份卷宗,“你想的这些方案,在陛下面前都是儿戏。陛下十六岁登基,平叛乱、灭三藩、清权臣,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你那点小聪明,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李昭宁坐在他对面,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沮丧的神色。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宋明屿:“那表哥帮我想。”

      宋明屿深吸一口气。

      “你先说服皇贵妃和大将军,”他最终说道,心想这大概能拖住这个祖宗至少一两个月,“如果他们同意,我就帮你谋划。”

      他自认了解皇贵妃和大将军。皇贵妃虽然宠儿子,但在这种事情上绝不会胡来。至于大将军,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人,对陛下的忠诚刻在骨子里。李昭宁要是敢在他们面前提“兵变”两个字,怕是当场就要被按着打板子。

      李昭宁眼睛一亮,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了皇贵妃的凤仪宫。

      皇贵妃正在用早膳,看见儿子兴冲冲地进来挥挥手让宫人退下,还没来得及问他吃没吃,就听见他说:“母妃,我想兵变夺位。”

      皇贵妃手里的银筷“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皇贵妃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昳丽面容此刻满是认真,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碎开。她知道这个表情——每次李昭宁想到什么让他兴奋到睡不着觉的念头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上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是十二岁那年想养一只白老虎。

      “你再说一遍。”皇贵妃说。

      李昭宁便从头到尾把他的计划说了一遍。外祖父的兵权,母妃的宫权,表哥的谋略,还有他作为最受宠皇子的便利。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尤其是说到“等我当了皇帝,就可以命令父皇只看着我一个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简直要把整个凤仪宫都照亮了。

      皇贵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昭宁都愣了一下的话。

      “你要是当了皇帝,母妃是不是可以养几个男宠?”

      李昭宁眨了眨眼,随即认真地点头:“当然可以。母妃想养多少养多少,我把整个京城最好看的都给您找来。”

      皇贵妃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和李昭宁如出一辙,明艳灼目,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张扬。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脸,眼睛里也开始亮起一种危险的光:“那母妃帮你。”

      李昭宁用力点头,然后拉着皇贵妃去找外祖父。

      镇国大将军宋淮正在府中的演武场练刀。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二,须发皆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一把四十斤重的长柄陌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李昭宁和皇贵妃走进演武场的时候,宋淮正好收刀。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看了一眼女儿和外孙的表情,多年的沙场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出什么事了?”他问。

      李昭宁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宋淮听完,手里的帕子缓缓放了下来。他看了李昭宁一眼,又看了皇贵妃一眼。

      宋淮沉默了很久。

      演武场上只有风吹过兵器架的声音,那些刀枪剑戟被风拂过,发出细微的嗡鸣。

      “陛下今年三十七,”宋淮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缓,“以他的身体和精力,至少还有三十年。三十年后,太子已经五十岁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对太子虽无不满,但也谈不上多满意。如果没有任何大的变动,太子这个位置会一直坐下去,坐到陛下驾崩为止。到那时候,所有皇子都已年过半百,老夫也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皇贵妃的神色微动。

      “现在陛下对昭宁不设防,”宋淮的目光落在外孙脸上,那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如果要动手,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再拖几年,陛下未必不会起疑,昭宁也未必还能保持现在这份心境。”

      李昭宁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但是。”宋淮竖起一根手指,“此事必须万无一失。你要让老夫看到完整的谋划,从兵力调动到宫禁控制,从朝臣安抚到善后处置,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至少两套预案。你表哥宋明屿心思缜密,让他来主持谋划,老夫来调配兵力。”

      “外祖父!”李昭宁扑上去抱住了宋淮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是烧起了一整片星空。

      宋淮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但脸上终究没绷住,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皇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那副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她转身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穿过重重飞檐斗拱,仿佛看到了乾清宫里那个端坐于御案之后的身影。

      当天晚上,李昭宁把宋明屿叫到了镇国将军府。

      宋明屿走进书房的时候,看见李昭宁、皇贵妃和宋淮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表情各异——李昭宁满脸兴奋,皇贵妃一脸兴味盎然,宋淮则是一副“老夫已经上了贼船你赶紧上来”的表情。

      宋明屿站在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来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把你们的想法都说出来,我来找漏洞。”

      李昭宁立刻铺开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京城舆图。

      烛火摇曳,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很长。舆图上的朱砂标记像是干涸的血迹,而李昭宁的手指沿着宫城的轮廓缓缓移动,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的光却比烛火还要亮。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夜,乾清宫里,李珩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由内侍服侍着更衣。铜镜里映出帝王依旧年轻的面容,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在他眼角添了几道极淡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更添几分味道。

      “五皇子今日去了将军府?”李珩随口问道。

      “是,”身后传来暗卫首领的声音,低而稳,“皇贵妃同行,与大将军闭门密谈近两个时辰。宋侍郎随后也到了,四人议事至此刻仍未散。”

      李珩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铜镜里映出的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他们谈。”

      他转过身,朝寝殿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拔,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暗卫首领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

      殿外月色如水,照在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冽的银光。整座皇城安静地伏在夜色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而它的主人此刻正躺在龙床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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