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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不独照我 霸道占有欲 ...

  •   五皇子李昭宁又在生气了。

      起因是午后他去给母妃请安,正撞上皇贵妃抱着镇国将军府的小表妹坐在窗边,一边剥荔枝一边逗小姑娘笑。那画面本是好看的,皇贵妃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衬得肤白如雪,怀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露出一排米粒似的小白牙,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整个殿里都暖融融的。

      李昭宁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皇贵妃抬头看见他,笑着招手:“昭宁来了,快过来,你表妹今日进宫来玩,你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表妹也扭头看他,甜甜地喊了一声“五表哥”,又转回去搂住皇贵妃的脖子,整个人窝进她怀里。

      李昭宁的嘴角彻底压平了。

      他冷着一张脸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皇贵妃。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昳丽明艳,像极了皇贵妃年轻时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此刻薄唇微微抿着,眼尾开始泛起淡淡的红。

      皇贵妃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一看他这副神情就知道醋坛子翻了,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做什么?你表妹才六岁。”

      李昭宁不说话,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吵大闹,但会冷脸,会不理人。皇贵妃派人送去他爱吃的桂花糕,他不吃。派人传话说明日一起用午膳,他只回了两个字“没空”。皇贵妃被他气笑了,对着身边的大宫女说:“你瞧瞧他,十七岁的人了,跟三岁时候一个德行,那时候他父皇抱了一下二皇子,他三天没跟陛下说话。”

      这话传到李昭宁耳朵里,他更生气了。

      结果第二天他在刑部当值的时候又撞上一件事。他去刑部找表哥宋明屿商议一桩案子,推门进去,看见宋明屿正坐在案后,一边翻卷宗一边伸手给小表妹扎头发。小表妹坐在他腿上,手里拿着块糖糕,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宋明屿修长的手指拢着她细软的头发,三下两下就扎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小表妹回头冲他笑,宋明屿也弯了弯嘴角。

      李昭宁在门口站了一瞬,转身就走。

      宋明屿抬头时只看见他的背影,喊了两声没喊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表妹,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绳,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五天,李昭宁没跟宋明屿说过一句话。在兵部碰上了目不斜视,在宫里遇见了当没看见,宋明屿派人送去他爱喝的梨花白,他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宋明屿亲自上门,他让人回话说五皇子睡了。宋明屿站在门口,大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李昭宁,你是十七岁,不是七岁。”

      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明屿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姑姑是怎么把这位祖宗惯成这样的,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惯着他。

      要说李昭宁这性子,确实是被人惯出来的。皇贵妃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他皱一皱眉头皇贵妃就心疼得不行。宋明屿比他大四岁,从小带着他长大,什么事都替他兜着,什么烂摊子都替他收拾。至于镇国大将军,老将军一辈子在战场上铁血杀伐,唯独对这个外孙百依百顺,李昭宁小时候说想要一匹西域的汗血马,老将军派人千里迢迢从西域运回来一匹,亲自调教好了送到他面前。

      被这样三个人围着,李昭宁养出了一副极霸道的性子。他对在意的人或物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容不得半点分享。皇贵妃抱一下别的孩子,他就觉得属于自己的那份宠爱被人分走了。宋明屿对别人好一点,他就觉得表哥的目光不该落在别人身上。

      但这种在意又极其难得。李昭宁的心门很难打开,对大多数人他都是淡淡的,甚至称得上冷漠。朝中大臣背地里都说五皇子性子孤高,不好亲近。可一旦他认定了某个人,就会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过去,同时也要求对方以同样的浓度回报他。一旦他察觉到对方更重视另一个人,他就会瞬间把那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这么多年,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容忍的,也就皇贵妃和宋明屿了。不是他们有多特别,而是他们足够纵容他。每次他闹脾气,都是他们先低头,先来哄他。

      只有大梁的国君,他的父皇是个例外。

      说起来也奇怪,国君李珩膝下九个皇子,对每个都有关注,对每个都不偏不倚,是朝野公认的端水大师。他给太子足够的体面和储君的待遇,但也给其他皇子施展才华的机会,兵部、户部、吏部、刑部,有本事的皇子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从不刻意打压谁,也不刻意扶持谁,九个皇子就像他棋盘上的九颗棋子,他落子的时候心平气和,看他们互相较劲的时候也心平气和。

      按理说,以李昭宁那种独占欲极强的性子,根本受不了国君这种态度。他应该像对其他所有人一样——你若不能把全部的目光都放在我身上,那我便不要你了。

      可偏偏他没有。

      因为国君李珩这个人,实在太让人移不开眼了。

      李珩十六岁登基,那时候大梁内忧外患,北边蛮夷年年南下劫掠,朝堂上三藩坐大、权臣当道,国库空虚,民变频起。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少年天子撑不了几年,要么被权臣架空沦为傀儡,要么被三藩取而代之。可李珩用了十年时间,亲手重塑了整个天下。

      他先是用三年时间剪除权臣党羽,一步步收回朝堂大权,手段干净利落,杀伐果断到令满朝文武胆寒。紧接着他御驾亲征,三征漠北,把蛮夷主力打得分崩离析,可汗率残部远遁西域,从此漠南无王庭。回朝之后他开始收拾三藩,剿抚并用,分化瓦解,三年之内三藩或降或灭,盘踞地方近百年的藩镇势力被连根拔起。

      如今的满朝重臣,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左右丞相是他从地方上简拔的寒门士子,六部尚书是他从旧部中挑选出来的能臣干吏,就连镇国大将军——李昭宁的外祖父——也是当年跟着他北征漠北时从一个偏将一步步升上来的。

      如今的天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国富民强。而做出这一切的国君今年不过三十七岁,正值盛年,春秋鼎盛。

      这样的人,李昭宁恨不了,也放不下。

      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父皇。五岁那年冬天,他在暖榻上午睡,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隔着纱帘看见父皇正在外间和左右丞相议事。李珩坐在上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在舆图上指点,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每一句话落地都让两位丞相神色一凛。暖阁里烧着地龙,光线昏黄温暖,纱帘外面的那个身影轮廓分明,侧脸的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说不上哪里特别,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目光。

      五岁的李昭宁趴在榻上,透过纱帘的缝隙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没动。

      那种感觉他后来回想起来,大概就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不是对父亲的孺慕,也不全是对君王的敬畏,而是一种混杂了崇拜、依赖、仰慕和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感。他想让这个人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想让这个人所有的笑都是因为他而笑,想让这个人在议事的时候、批奏折的时候、用膳的时候、任何时候,都只看着他一个人。

      可这当然不可能。

      李珩是天下人的国君,不是他李昭宁一个人的父皇。

      所以李昭宁从小就爱生气。李珩夸太子处理政务稳妥,他气呼呼的。李珩被三皇子讲的趣事逗得哈哈大笑,他气呼呼的。李珩多问了七皇子几句功课,他也气呼呼的。有一回李珩在御花园里考较几个皇子的骑射,四皇子射中靶心,李珩难得赞了一句“不错”,李昭宁当场脸色就冷了,轮到他射箭的时候,他连射三箭全都正中靶心,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弓往旁边一扔,也不等李珩说话,行了个礼就走了。

      李珩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李珩到皇贵妃宫里用膳,李昭宁坐在旁边,全程冷着脸,也不怎么动筷子。皇贵妃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他全当没感觉到。李珩倒是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顿饭,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然后对皇贵妃说:“朕带昭宁去走走。”

      御花园里月色很好,李珩走在前面,李昭宁跟在后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既不走近也不落下。走了一段路,李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李昭宁也停下来,抿着嘴唇不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装着委屈和倔强,眼尾又开始泛红了。

      李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李昭宁拉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李昭宁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他拉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就被李珩揽进了怀里。李珩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平和:“行了,四皇子不过是射中了一个靶子,你至于气成这样?”

      李昭宁闷在他怀里不说话,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你射了三箭,箭箭正中靶心,”李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朕还没来得及夸你,你就扔了弓走了,你让朕怎么夸?”

      李昭宁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父皇夸四哥的时候笑了。”

      李珩低头看他,月光下少年耳尖通红,眼尾的红还没褪去,像极了节日里盛大的烟花,明明是在生气,却让人移不开眼。李珩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李昭宁脸颊上,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朕现在也笑了,”李珩说,“因为你笑的。”

      李昭宁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李昭宁十二岁时的事。从那以后,李珩似乎找到了一个对付五皇子的有效方法——把人惹毛了,再抱进怀里哄。这套方法百试百灵,每一次都能让炸毛的李昭宁乖乖安静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窝在他怀里不动了。

      但李昭宁心里很清楚,父皇哄他的时候,明天还是会去上朝,还是会批奏折,还是会和太子商议国事,还是会被其他皇子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他得到的只是一小片月光,而月亮本身高悬于天,照亮所有人。

      宋明屿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对李昭宁说:“别的皇子争权你去争爱,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李昭宁正窝在宋明屿书房的榻上看兵部的舆图,闻言头都没抬:“争权也好,争爱也罢,只要父皇最在意的是我,争什么不一样?”

      宋明屿被他噎了一下,仔细想想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这些年李昭宁在兵部当值,差事办得漂亮,国君交代的事从来不打折扣,国君夸他的次数比夸太子还多。他的封地是九个皇子里最好的一块,食邑最丰,属官配置最高。国君对他的信任也几乎是毫无保留的,有些连太子都不知道的军务,会直接交给他去办。

      别的皇子在朝堂上拉帮结派、暗中角力,费尽心思地争夺储位,李昭宁倒好,一门心思扑在怎么让父皇多看自己一眼上。结果反而弯道超车,成了国君最信任、最宠爱的皇子。

      可李昭宁还是不满足。

      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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