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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咖喱 冰箱里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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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东西,我吃了大概一周,期间我再没听过高跟鞋的声音。我和鬼道了歉,她原谅了我,我睡了很多好觉。
我们总在睡前聊天。
我们的人生轨迹很像,我们都远离家乡去求学,那滋味很不好。
她不爱聊父母,我可能也不爱。
她说当老师的孩子有些累,那很高标准。
我感同身受。
她爱看电视剧,我一般,但为了感谢鬼的陪伴,我打开平板陪她追完了最近的电视剧。
我还答应她,一直陪她看完她错过的这些年的电视剧。
鬼开心了,给我唱歌了。
确实不好听,但是有感情。
「我爱吃咖喱饭,你可以试试,我不开心的时候,最爱吃了。」
我听了她的话,想试一试,但是在我开心的时候决定的。
「我不开心的时候爱喝面条,加上荷包蛋。」
小超市是没有咖喱的,于是我又去了发誓再也不去的大超市。
他家的孩子今天在那里,确实白白胖胖,养得很好。
其实家里也没了面条和鸡蛋,但为了少提点东西,没用买。
结账的时候,他把孩子送到老板娘手里,给我去装了一袋子的吃的。
我使劲推辞,他使劲给我塞。
「你做生意不容易,我不能白收,我得给你钱。」
我作势要扫码。
他们夫妻俩配合太好,老板娘给二维码捂上了,孩子逗得咯咯笑。
我无奈只能收下。
可能是收了人家的东西,我学来的万能句让我去问候一下人家的家长。
「叔叔阿姨都好吧?下次有空我和我爸一起去看她们。」
他可能着急这会快到饭点,超市人太多,老板娘忙不过来,没听到我这句话。
「麻烦帮我看一会儿孩子行吗?我去帮忙。」
我看了看笑得可爱的孩子,又看了看手上的零食,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我扮鬼脸、唱歌、吐舌头、摇摇晃晃,终于是力竭了。
那孩子也笑累了,缓缓睡过去了。
老板出去了,可能有什么事情还得忙。
老板娘倒是过来接了孩子。
「小妹,辛苦你了,要不中午留下来吃个饭吧。」
我知道她们肯定忙,哪里有做饭的功夫,我礼貌拒绝了,让她按时吃饭。
我总觉得拿那么多吃的不太好,眼疾手快扫上了码。
老板娘和她婆婆的眼神都很好,给我按住了。
「妹妹,我婆婆之前说过的,老王家的孩子,听说上学很辛苦,下次来啊,一定给她多抓点吃的。都不容易啊。」
我有些愣住了,很多年不回来,她竟然还记得我。
「好,那替我谢谢她啦。」
孩子可能被这动静吵醒了,开始大哭。
「快去吃饭吧,我哄哄他,一会就不闹了。」
走到门口,我看到了老板,啥事没有,就蹲在角落里吸烟。
看来也是忙中偷闲吧。
我是在超市排队的时候听到的。
那天去买鸡蛋,前面站了两个中年妇女,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绿衣服,叽叽喳喳地聊天。小镇就是这样,任何公共场合都是信息交换站。
「你知不知道楼下那个老周家的闺女?」
「哪个老周家?」
「就那个音乐老师。」
「哦哦哦,他家闺女不是早就……」
「对对对,就是那个。你说这名字起的,离绪离绪,离了愁绪,听着挺好,可她妈叫张旭,离绪不就是离了张旭?离了妈了!这名字就不吉利!」
「哎哟你可别说了,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我又没说错。她妈现在那个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跟个神经病一样。她爸也是,大半夜不睡觉,在家里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走个什么劲儿。」
「人家闺女没了,肯定伤心嘛。」
「伤心也不是这个伤法,都多少年了。要我说,就是这名字克的……」
我没听完,拎着鸡蛋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张旭,周离绪的妈妈——她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扎得紧紧的,像是怕什么东西跑出来。
我想敲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怕。
不是怕鬼。是怕人。
怕她开门看到我,用那种直愣愣的眼神看着我。
怕她太热情,热情到不正常。
我又被外界影响了,她不过是失去了孩子被误解的妈妈。
我上了楼,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
那晚我问鬼。
「你妈妈是不是……不太正常?」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妈妈才不正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鬼,怎么骂人呢?」
「你先骂我的。」
「我没骂她,我就是问问。」
「问就是骂。」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她只是……太想我了。」
我没再问了。
但我心里在想。
想一个人,想到不正常,想到让邻居都觉得不对劲,想到让路过的人都觉得害怕——这是爱吗?还是爱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这样想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注意楼下的动静。
早上出门,我会在二楼停一下,听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但门口那袋垃圾每天都会换,新的扎得紧紧的,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
有一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上她爸爸回来。
他穿得很整齐,衬衫扎进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正常的、体面的音乐老师。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叔叔好。」我说。
「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垃圾袋,扎得很紧。
「你一个人住,垃圾不多,不用天天扔。」
「习惯了。」
他点点头,掏钥匙开门。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比我想的要瘦,肩膀往下塌,衬衫领口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衣架上。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
他没开灯,直接走进去,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垃圾袋,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皮鞋踩地板的声音。
不是高跟鞋。
那晚上高跟鞋的声音是谁穿的?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我快步上了楼,关上门,心跳得很快。
那晚高跟鞋的声音又响了。
咚、咚、咚。
从楼下传上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是她的妈妈吗?是张旭在穿那双鞋吗?
可她为什么穿女儿的鞋?
她穿上那双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想变成女儿吗?
还是只是想离女儿近一点?
我不知道。
我想问周离绪,但她那晚没出现。
我喊了几声「离绪」,没有回应。
又喊了几声「鬼」,还是没有回应。
她不想说。
或者,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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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小超市买东西,那个老板突然问我:「你住你爸那个老房子?」
「嗯。」
「那个张阿姨,没找你吧?」
我一愣:「找我干什么?」
他低头扫码,没看我:「就问问。她那个人,有点……你注意点。」
「什么意思?」
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她见不得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尤其是女的。上次有个姑娘来找房子,她拉着人家不让走,非要人家去她家吃饭,把人家吓哭了。」
「她不是坏人。」他补了一句。
「就是……不太正常。」
我拎着东西出来,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里的袋子很重。
不太正常。
这个词我听过很多次了。
从我爸妈嘴里,从邻居嘴里,从超市老板的儿子嘴里。
每个人都说她不太正常,每个人都说她可怜,每个人都说她不是坏人。
但没有人说她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说她女儿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说那双高跟鞋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说。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说。
小镇就是这样。
秘密不是秘密,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不提。
偶尔有人说漏了嘴,大家就假装没听到。
然后回去跟自己家里人小声说:「今天那个谁谁谁说了……」
我开始注意一切能听到的对话。
超市里、健身器材旁边、楼梯间、甚至路过的老太太们——我把耳朵竖起来,像天线一样,捕捉每一句话,每一个欲言又止。
想知道那个给我做鸡蛋灌饼的阿姨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那个半夜穿高跟鞋走路的人是谁,想知道那个叫周离绪的女孩是怎么死的,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想知道,又怕知道。
怕知道了之后,我就不能再假装正常地跟她说话了。
怕知道了之后,我就得面对那些我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比如死亡。
比如失去。
比如一个母亲失去了女儿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