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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火车往西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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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往西开了整整一夜。白小七买的是硬座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了一个抱着编织袋的中年女人,旁边是一个戴耳机看视频的年轻男生。车厢里的灯光偏暗,窗外的景色在入夜之后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经过某个城镇时闪过去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然后又沉入黑暗。白小七靠着窗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地貌已经变了——土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赭,植被从密集的树丛变成了开阔的草坡,远处的山脊线条更硬更锐,少有扎溪村那种被水汽泡软了的圆润弧线。
他掏出速写本画了窗外的一道山脊线。线条比他在省城画的任何一道山都要利落,没有多余的起伏转折,整道脊线像是用刀在纸上划出来的。他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地点和光线方向,然后合上本子继续看窗外。火车在晨曦中穿过几段不长的隧道,每次从隧道出来的时候光线都会猛地亮一阵,车厢里的灰尘微粒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着,白小七看着那些浮尘在光柱里浮沉,感觉这个早晨跟之前任何一个都不同。
火车在上午九点左右到了北河省的站点,白小七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一阵他从未经历过的干燥的热风,风里没有水汽,吹在脸上像一层干爽的棉布擦过皮肤。东山画院派来的人在出站口举着一块写着"驻留计划接站"的牌子,白小七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被领上了一辆小巴。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他扫了一眼,三男两女,都是生面孔。大家在车厢里各自安静地坐着,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看手机,白小七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巴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县城城区之后上了盘山公路。路两边的植被从草坡逐渐变成低矮的灌木丛,土壤的颜色越来越偏红,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岩层在路边的断面上整齐地横向排列着,像一本翻开的地质书。白小七靠在窗边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岩层色彩,从浅黄到赭红到灰褐,每一种颜色都比他以前见过的更饱和,更干燥,像是颜料管挤出来还没有加水的状态。他在心里记着那些颜色——红褐的岩层如果混一点土黄可以做出北河省土地的基础色,灰褐的岩层加群青后会接近高原天空底下的那种远山色调。
小巴在山路上盘绕了将近四十分钟后在一片建筑群前面停下来。白小七下车的时候看见面前是一栋三层高的浅灰色建筑,墙面上爬着一层爬山虎,但叶子比省城的窄小,间隙更大,露出更多灰墙的底色。建筑前面有一片不规整的院子,种着几棵耐旱的灌木和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树冠不大,枝条稀疏,可树形挺拔得像一支竖着的笔。
画院的工作人员带他们参观了驻留期间的工作室和住处。工作室在一楼,每间大约二十平米,朝北的高窗提供了稳定的漫射光。白小七分到的是走廊尽头的一间,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面空白的灰墙和一套齐备的画材置物架,木架子上钉着一排挂钩,墙角的矮柜上叠放着一沓全新的水彩纸。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拉开窗帘试了一下光照的方向和强度,光线均匀柔和,适合长时间工作。
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驻留作者们可以自行在画院周边熟悉环境。白小七没有急着出去,先把行李里的画材按顺序在置物架上摆好,然后拿着速写本走出了房间。画院周边的地貌比他路上看到的更加开阔,视野所及之处是连绵的低缓丘陵,土层薄,植被覆盖度低,大片裸露的土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土黄和浅红之间的暖色调。他顺着画院门外的一条土路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一处略高的坡地上停下来。从那个角度看过去,远处有一片零散的村舍散布在丘陵的凹陷处,屋顶是灰色的瓦和深褐色的土坯混合,墙壁的颜色跟土地几乎融为一体。村舍之间没有明显的道路连接,只有一些被脚步踩出来的浅色小径蜿蜒着从一户延伸到另一户。
白小七在坡地上坐了下来,翻开速写本开始画远处那片村舍的轮廓。他先用铅笔快速勾了整体的分布位置,然后着重画了其中一栋土坯房的正立面,墙面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因为长年的日晒而翘起了薄薄一层土皮。他在画裂缝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些裂缝在他视线里呈现的线条形态跟他之前在省城画过的任何裂缝都不一样,干燥气候下土坯缩裂的纹路更短更密,裂缝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一张被绷紧的皮革表面产生的细碎龟裂。
他画完村舍之后又画了几株路边的耐旱植物,叶子小而厚,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状蜡质,在强烈的阳光下反着哑光。这些植物的形态跟青石镇和扎溪村那些常年有水汽浸润的柔嫩植物全然不同,它们的线条更硬朗更收缩,像是被阳光压缩过之后长成了更紧缩的形状。
第一天傍晚画院组织了集体晚餐,参与驻留的十五个人第一次全部坐在一起。餐桌上大家互相介绍了各自来自哪里和主要的创作方向。白小七听了之后发现十五个人的路子差异很大——有人画抽象山水有人画超写实肖像有人做装置材料有人专注于民间美术的当代转化。他是其中唯一一个以手部特写和乡土场景为主线的人。介绍到他的时候他说了句"我画手和画人待着的地方",有人点了点头,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一个留长头发的年轻男人插了一句:"你的画册我翻过,手部那组,你把时间放在手上而不是脸上,这个选择有意思。"
白小七记住了那个人的脸,名字叫陈远,来自南边的一个省份,画风偏重实验性水墨,在桌上聊了几句之后两个人约了第二天上午一起出去走一趟。第二天早晨白小七和陈远沿着昨天白小七走过的那条土路往西南方向走,陈远边走边拍路边的植物和石头,白小七则继续他的速写。两人没有太多交谈,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这种并肩走但不必找话说的同行方式让白小七觉得轻松。走到前一天他坐过的那处坡地时两人停下来歇脚,陈远蹲在地上拍了一丛低矮的灰绿色灌木,然后站起来说:"这片地太干了,可干有干的美。南边湿的地方一切都软塌塌的,这里所有东西都绷着,线条硬得像铁丝。"
白小七看着远处那片村舍的方向,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在房屋的墙壁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影子比物体本身拉长了将近两倍。他掏出速写本画了那些拉长的影子的轮廓,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北河,晨影。影长物体两倍以上,光线角度低,空气透明度高,阴影边缘锐利无扩散。"他写完这行字的时候意识到他在做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他正在系统地记录一个地方的光学特征。扎溪村的光是柔的散的有水汽的漫射,青石镇的光介于两者之间,而北河的光是直的锐的干燥的切割型直射光。不同的光会改变同一物体的视觉形态,一棵树在扎溪村和北河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剪影,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一个月里学会用北河的光去画北河的东西。
驻留的第一周白小七每天白天外出写生,傍晚回到工作室把当天的速写整理和扩画。他渐渐在周边的丘陵和村落之间找到了几处固定的写生点:一处是那片能看到村舍全貌的坡地,一处是村口一棵半枯的老榆树,还有一处是一段废弃的夯土墙。这三处地点他反复去了很多次,每次都选不同的时间段去,观察它们在晨光、午光和暮光中的颜色变化。他画了一批以"北河的光"为题的小幅水彩,每张尺寸一致,内容都是同一景物的不同时间版本,放在一起的时候能看到光线移动如何改变整片地貌的色温。
第一周结束的那天晚上,画院组织了第一次作品交流评析会。十五个人每人选三幅本周的作品展示在工作室的公共空间里,大家走一圈看完之后坐下来轮流谈感受。白小七展示的是那三处写生点的晨午暮各一张,九幅小画排了三行,按时间顺序从左到右依次排列。有几个人在看完他的展示之后提出了看法,其中一个画抽象山水的男作者说"你的色调太统一了,灰调子占了主导,北河的光这么强这么硬,你也许可以把高光区提得更亮一些,让对比更强烈"。另一个做装置的女作者说"我喜欢你那个光影分离的处理方式,阴影边缘的锐利感是这片地区独有的,你抓住了"。
白小七听完了所有的反馈,没有当场反驳也没有完全接受,他在心里把"高光区提亮"和"阴影边缘锐利"这两条放在一起琢磨了一会儿。第二天他出门写生的时候刻意做了调整,把画面里受光面的明度往上提了两个色阶,同时把阴影区域压得更紧,让两端的跨度拉开。画完之后的效果确实比之前更有北河的味道,干燥高温的光线下明暗之间的边界线本来就比湿润地区更清晰,把这种清晰度在画面上放大之后,地貌本身的性格就出来了。
第二周他换了一个方向走,往画院东北面的一片更深的丘陵地带去了。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满了被水流冲刷过的卵石,卵石的形状比扎溪溪水里的更扁更薄,颜色也更浅,以灰白和淡赭居多。他沿着河床走了很长一段路,在河床的拐弯处发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东西——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旧石碑,碑面已经严重风化了,可碑上的刻字还残留了一部分,依稀能辨认出"光绪"的字样。他在石碑前面蹲了很久,把碑面上残存的文字轮廓逐一描进了速写本里,然后用铅笔在旁边做了备注:"干河床拐弯处,旧石碑半埋,光绪年款。风化严重,字迹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河床无水,碑底干燥,周围没有其他人类活动的痕迹。"
他坐在河床边沿画了将近两个小时,画了石碑的整体轮廓和风化纹路的局部放大,又在速写本的侧面画了河床两岸的地层断面。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块石碑的事——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早就断流的河床里,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村落没有道路没有路标。他想不出来它为什么被立在那里,又是谁把它立在那里的,可它立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他不需要知道它背后的故事,石碑的存在和风化本身就是它要说的话,它在那里站了一百多年,什么也没有说,可该说的都让风和时间替它说了。
第三周的驻留日程里画院安排了一次集体进村的采风活动,带着十五个人去附近最大的一个村落做实地走访。那个村子比白小七之前远远看到的那些村舍大得多,有几十户人家聚集在丘陵之间的谷地里,村里还保留着一座旧祠堂和一口古井。白小七走进村子的时候注意到一个跟青石镇相似但又有区别的现象——这里的老人也坐在屋门口做手工活,可他们做的活计跟青石镇截然不同。有人用麦秆编草帽,有人用羊毛捻线,有人用石磨磨某种白小七辨认不出的谷物。他蹲在一个编草帽的老汉旁边看了很久,老汉的手指动作极快,麦秆在他手里被压扁、拧转、编入帽檐的纹路里,每三秒左右完成一组循环动作。白小七画这双手的时候发现它的速度比搓麻绳和编竹篾都要快将近一倍,节奏也更紧凑,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他画完一张之后又画了一张,两张速度不同的速写放在一起时能看出来老汉手的运动轨迹比他画的其他任何一双手都更密集更缠绕。
他在那个村子待了一整个下午,画了编草帽的手、捻羊毛线的手、推石磨的手和挑水的肩。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暮光把他的速写本纸面染成了暖橙色。他收好本子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村口的老墙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集合点。回画院的车上他靠着窗翻开今天画的那些速写,光线暗下去之后纸上的线条在车厢里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更密。他翻到编草帽老汉那张的时候停住了,在纸面上那些密集的线条里他忽然看见了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手的形态本身,是手在做那件事的时候跟材料之间互动时产生的那种速度感。那种速度感能放进画里吗?他想了想,觉得也许可以,用重复的短笔触去暗示动作的连续性,画面上虽然没有画运动本身,但笔触的排列可以模拟出运动留下的轨迹。
他合上本子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在山路上回旋着,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褪尽了,只有远处村落的几盏灯火像散落在地面的碎星子一样忽明忽暗地缀在丘陵的暗影里。白小七隔着眼皮感受着那些灯火的明灭,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聚合——关于速度、关于光线、关于土地的质地和人的手在不同环境下养成的不同节奏。这些东西在来之前各自分散着各自站各自的位,可经过了这三周的浸泡和反复的接触之后,它们开始往同一个方向靠拢了,像是一片碎磁片正在被一块看不见的磁石牵引着缓缓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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