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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三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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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白小七的那组"新旧并排"四幅作业被综合材料课的副教授推荐参加了学校内部的一个小型教学成果展。展览设在附中的门厅里,两排展板沿着走廊两侧展开,他的四幅作品挂在第一排的显眼位置。开展那天上午白小七路过门厅的时候正赶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站在他的画前面讨论,一个说"那个快递车的颜色用得真好,蓝得发冷",另一个说"可是那只鸡为什么那么小,差点找不到"。白小七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可他听见了那几句对话。那个说"蓝得发冷"的学生抓到了快递车颜色的核心——他确实调了一组偏冷的钴蓝和群青混合色,把金属表面的反光处理成了一种没有温度的冷调,跟鸡身上暖褐的土色放在一起的时候温差就在画面里了。
展览结束之后那组画被陈列在走廊里多挂了两周,直到三月底才撤下来。白小七把画收回去的时候发现四幅画在公共空间挂了半个月之后纸面状态依然完好,边缘没有卷翘,颜料层没有剥落,说明他在材料选择和处理上已经比以前稳定了。收好画的那个下午他坐在画室里,忽然想做一组尺寸更小、数量更多的东西,用之前整理废弃村落速写时积累的素材为底本,画一系列"遗物"小画。每张不超过三十二开,内容都是单件物件的特写——一口倒扣的陶罐、一架散架的纺车、一扇掉了铰链的窗户、一把生了锈的镰刀。他打算用水彩做基底,然后用炭笔在上面叠加一层素描线,让两种语言在同一个画面上同时运行。
第一张小画画的是那架散架的纺车。他用浅灰的水彩铺了整体色层,然后等它干了之后用炭笔在色层上叠画纺车的木质结构,炭粉在纸面上跟水彩相遇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轻微的阻涩感,笔尖划过的地方会把底色刮起来一丝一丝的。这种阻涩感恰好符合那架纺车本身的质感——它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碎,画它的笔触也应该带着一种不敢用力的脆。他画完纺车的主体之后在画面的左下角加了一小团曾经缠在纺车上的旧麻线残余,棕褐色的线团散乱地堆在那里,线条的走向跟纺车本身的几何结构形成了软硬之间的对比。
第二张画的是那口倒扣的陶罐。他从不同角度拍了三张照片,最后选定了陶罐侧倾的那一个视角。罐口扣在地上,底朝上,罐身的弧线在画面中形成一个饱满的椭圆形,弧面的高光区用留白处理,暗部叠加了三层灰褐色的水彩。他用炭笔在陶罐表面勾了几道细长的裂纹,裂纹的走向跟陶罐本身的弧线方向形成斜交,让画面里的线条关系变得更复杂一些。画完之后他拿远看了一会儿,觉得陶罐看起来像一座小型的山丘倒扣在地上,所有原来装在里面的东西都已经被倒出去了,只剩下空壳本身。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放慢了节奏,把废弃村落速写里所有跟窗户有关的素材拿出来重新翻了遍。那扇掉了铰链的窗户他画了两稿,第一稿只画窗框本身,第二稿加上了窗框外透进来的模糊天色。第二稿的处理方式让窗户不再只是一件单独的遗物,它同时也在指向窗外的那个环境——天光从破窗里透进来照在室内的地面上,窗户本身成了内外两个空间的交界点。他把第二稿保留了下来,第一稿折好了塞进废纸堆。
第四张是那把生了锈的镰刀。镰刀的刃口已经钝了,刀面上覆盖了一层红褐色的锈斑,木柄跟铁刃连接处的铆钉已经松动了,木柄上有几道被手汗浸透后留下的深色握痕。他在画这把镰刀的时候花了最久的时间处理铁锈的颜色——锈不是一种单一的颜色,它由赭石、熟褐、土黄和极少的群青混合出来的浊调组成,不同区域锈迹的厚度不同,颜色也有深浅的层次变化。他叠了四层才做出了那种锈迹"长在铁上"的感觉,不是浮在表面的斑点,而是从铁本身的氧化过程中生长出来的一层肌理。
四张小画他花了一个多星期完成。画完之后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每张不超过手掌大,四张加起来的宽度还不及一张四开画纸的长边。可它们并排放着的时候有一种紧凑的密度,每张都是一个物件的全部真相,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物体本身和它表面那些时间的痕迹。白小七看了很久,觉得这组小画跟他的手部组画是同一个方向的不同延伸——手部组画画的是活着的劳作着的人,遗物小画画的是已经停止被使用的物。两者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完整的图景:有人在用手做事,有人做完了走了,留下了他们用过的东西在原来的地方慢慢变旧。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他在学校的收发室收到了一封来自邻省的信。信封上的字迹陌生,寄件人一栏写着"北河省东山画院"。他拆开的时候以为是某个同行看了杂志专题之后寄来的交流信,拆开才发现是一封正式的邀请函——北河省东山画院计划在夏季举办一场全国性的青年画者驻留计划,为期一个月,面向全国征集十五位作者,提供工作室、基础材料和生活补助。邀请函的抬头写着"鉴于您在乡土题材创作方面的持续探索",落款处盖着东山画院的公函章。申请截止日期是四月底,驻留时间为七至八月。
白小七站在收发室门口看完那封邀请函。北河省在更西边,跟省城隔着好几个省的距离。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个方向,对那里的地形和人文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区域属于高原和丘陵的交界地带,气候干燥,日照充足,跟扎溪村的潮湿山谷完全是两个极端。可邀请函里写了"乡土题材"四个字,他心想,也许不同地域的"乡土"之间有一种共通的质地,他可以在那些完全陌生的地貌里找到某种熟悉的东西。
他回到宿舍之后把邀请函的内容在网上搜了一下,确认了东山画院是北河省一家正规的非营利艺术机构,过往办过几届同类驻留计划,参与过的作者在反馈里普遍肯定了工作室条件和当地组织者的专业度。他放下手机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出打印好的申请表开始填。填表的过程比他预想中顺畅,创作经历那一栏他直接摘录了画册里的简介和近期几组作品的简要说明,申请动机那一栏他写了一段话:"想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土地长什么样、那里的人用什么方式生活。这些东西跟我之前画的地方不一样,可我想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共同的线索可以连起来。"
交完申请表之后他等了将近两周。四月底收到的回复是正式的入选通知,十五人的名单里他的名字排在第六位。驻留计划的时间是七月一日至三十一日,地点在北河省东山画院的驻地工作室,食宿全包,每两周会有一次作品交流评析会,驻留结束时会办一次集中的成果展。白小七看完通知之后把日期标在了宿舍的台历上,然后在日历上从四月到七月的间隙里做了几段标注:"五月整理遗物系列、六月做准备、七月出发去北河。"写完之后他站在台历前面看了看那几行字,然后转身走回桌前继续画他正在进行的第五张遗物小画。
五月和六月他过得规律而平静。遗物系列他画到了第九张,又加入了废弃村落里的一只布鞋、一面碎镜子和半截嵌在墙里的铁钉。九张小画全部完成后他用统一的卡纸框裱好,编号标注了每张的创作时间和地点。他在五月末把这组遗物小画拍成照片发给了出版社负责"新乡土"项目的编辑,问对方是否有意愿考虑做一套小型的卡片集或者折页。编辑很快回了消息说有兴趣,让他把正式的作品照片和文案整理好,可以列入下半年的出版计划里讨论。白小七把这件事记在了行程清单上,排到了驻留回来之后再处理。
六月中旬,他提前做了去北河省的准备。查了当地的气候和海拔信息,换了部分画材的配置——他听说那边日照强烈,水彩在暴晒下干燥过快容易影响色层的平整度,所以多带了几瓶保湿剂,又调整了颜料箱里管装颜料的排列顺序,把常用的群青、土黄、赭石和熟褐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打包行李的那天晚上他把帆布包和画筒并排放在床边,检查了速写本、铅笔削笔刀、水彩盒、丙烯管、折叠画架、纸胶带、喷壶,全部确认之后拉上了拉链。
出发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他路过画室的时候停了一下,开了灯走进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片刻。窗台上的旧调色盘已经干了,颜料的余渍结成了硬块,边缘翘起来一小片。他在调色盘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小片干了的颜料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薄薄的一片像一小块彩色的碎瓷。他把那片干颜料放在窗台上,没有扔,让它跟调色盘继续待在一起。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去,锁好门,走回宿舍的时候六月末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灌进来,带着入夏之后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台历翻到了六月三十日。白小七把帆布袋和画筒放在门口,在床沿上坐着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已经罩了满树浓绿,蝉鸣从不同方向聚拢来将夏夜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他伸手把速写本塞进帆布袋的侧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拎起行李走出了宿舍门。走廊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他在楼梯拐角处跟迎面走来的陆鸣碰了个正着。陆鸣看了一眼他的行李说了句"出发了?",白小七说嗯,明天一早的火车去北河。陆鸣说"画完了回来看看你长没长本事",白小七说好,然后侧身从陆鸣旁边绕了过去,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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