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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忙完了一天,我身心俱疲地回家。
      踏入家门的刹那,我已觉察到了异样。空气中淡淡地带着些许血腥味,很淡,但我依旧能嗅得出来。我天生的嗅觉灵敏。
      “师父!?”
      我第一反应便是冲进屋内。却看见师父好端端地坐在内堂中,面上并无异色。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可是受伤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师父笑了笑,“是有人受伤了,但不是我。”
      师父引我入屋,有个人躺在师父的床上,一动也不动,看样子伤得不轻。
      “这个人……”我蹙起了眉。
      “今日刺杀姬家小子的那个杀手。”师父道。
      我“哦”了一声,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师父,难道今日去了……”
      “有人托我照顾的。”师父打断我的疑虑,淡然道。
      “为何要答应呢?师父并非一个热心肠的人,窝藏刺客会给我们惹来麻烦的。”我不觉蹙眉。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还是要帮他。”
      “既然师父执意要救他,那就留下他。”我看着那人失了血色的脸,问,“他伤得这么重,而我们又没有多余的钱给他疗伤,会不会出事?”
      “钱和药材都具备了。锦瑟,你去熬些药来。”师父边说,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幸亏姬家小子并无意为难他,仅是用刀背砍伤了他,否则早就一命呜呼了。”
      我瞟了那人的伤口,血肉模糊,伤口深却不致夺命。如果说姬羲衍已算手下留情,那使出全力的话,我简直难以想象。早知如此,就没必要为他操心了。寻常的刺客根本伤不了他,就连眼前这位不太寻常的刺客都因他差点丢了性命。看样子,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暗暗叹了口气,照师父的吩咐到厨房内煎药。
      有些无聊地盯着跳跃的火焰,闻着渐渐溢出的药香,我竟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段为他煎药的日子。
      这光景,显得有些熟悉起来。
      “锦瑟,锦瑟。”师父连呼了几声,我方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药好了没?”师父的声音隔屋而来。
      我连忙看了看药罐中的药,应道:“差不多了。”
      “放凉了,端过来。”
      “是。”
      我将药倒入碗中,放在托盘里端了过去。
      师父已为他处理好了伤口,我看着师父的倦容,放下托盘,道:“师父,你先歇着,这由我来。”
      “你明早还要出去的,算了。”
      “明日不用去的,师父到我的房间去合合眼。”我将师父推到门口,师父便不再推辞了。
      我返回屋中,弄湿了毛巾为那位杀手拭去额上的冷汗。他的眉头痛苦地纠结着,时不时会发出一声轻得可以忽略的痛吟。
      我见状暗笑,竟有人连昏迷都要表现出一种隐忍痛楚的样子。或许,这便也是一种别样的坚强吧?
      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人好生面善,似在何处见过。
      我坐在桌旁,守了他一夜,仍未见他清醒,直到天快亮时终于忍不住打起盹。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猛然清醒过来,连忙去看看那人的状况。
      他不知何时醒来,眼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某处。但一见到我,神色不觉一变,显得有些慌乱。
      这样慌乱的样子,更让我觉得这人很面熟。
      是……是那个害我弄坏琴的小偷?!
      我一下想了起来。没错,是他。他头上的伤口还未好。
      这令我多少有些内疚,那日其实是我冲动了。
      我带着一分愧疚地问:“你觉得如何?”
      他没回答,警觉地盯着四周。
      我解释道:“这是我家,你受伤了,应该是你的同伴将你寄在这里的。”
      终于,他开口了,吐出的那句话却是我听不懂的语言。我这才觉得他长得并不似中原人士,只是在敦煌这样的长相并不足为奇。极费力地,才让他大致明白我所要表达的意思。
      有好几次,他都欲说还休,应是语言不通的缘故吧?
      不过,看我忙进忙出地为他端药送饭递水,他倒也不客气地一扫入肚。特别是他竟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将整碗药一口饮尽,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那时我是怎么也无法将这位狼狈的年轻杀手与后来的库车国的堂堂国主联系起来,更没想和这位当初被我误以为是小偷的人有所深交。
      只是静下心来想的时候,觉得那天他大概是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才没将琴还给我。也该怪我一时冲动,才毁掉了那把琴,想着想着,更觉无地自容。

      “锦瑟,”师父此时掀帘而入,“早餐准备好了,是吗?赶紧……”
      他忽然停了下来,惊喜地看着那名杀手,左手握拳,放于右肩上,对杀手行了个礼,竟也操起了异国的语言。
      那杀手面露惊喜之色,拉起师父,飞快地说些怎么也听不明白的话,师父微笑地听着,时不时插入几句。
      我识趣地退出到房外,总觉得此时师父的世界里,我是多余的,无论如何我都是挤不进的,那个世界不属于我。
      我坐到琴前,手僵僵地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去挑拨那琴弦。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我的手也是这样的孤单——在失去寄托时,竟也是孤单的。
      那师父的手,是如何的?也如我一般吗?
      师父毫无声息地站在我面前。发觉后,我只得对他笑了笑,问道:“那个人……好些了吗?”
      师父点了点头,道:“他睡下了。”
      顿了顿,他又说:“锦瑟,他是库车人……我也是。”
      我看着他,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如何的反应。只是极平淡地“哦”了一声。然后低眉笑道:“我竟一直都没能发觉,师父的汉语说得真好。”
      “我年轻的时侯就非常喜欢中原的文化,很努力地钻研多年。后来,还随同我们当时来京的公主在帝都呆了一段时间。那里的奇人异士很多,我时常向他们讨教,鼓瑟也是那时学会的。”师父的脸因回忆而舒展着,感觉年轻了许多。想来那段在帝都的日子,定有很多值得他回味的地方。
      我微笑地看着他,这好象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师父身上流露出的和熙。经过这许多年的异乡漂泊,那位年轻人的到来是否给了他家乡的熟悉感,所以师父才会留他在家中养伤?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这么多年师父想念家乡却从未见他回去?只这样一直居住在离故国如此近的地方。他应该是常常立于城头,遥望着远方的家乡,在晴天里他或许还能目送着商队延着“丝路”将货物送往库车。那时,他的心情应该是无奈的,矛盾着。他是否有归心似箭的冲动?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不回去呢?
      我脱口而问:“师父,为何不回去?”
      “我不能回去,师父还有未了的事。”他如是答道。
      “有什么事比和家人团聚更重要?”
      “有的。我还没给锦瑟找到合适的家,还没看到锦瑟幸福。师父……早已没了家人,你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所以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师父……”我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不必担心我,我能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学会了照顾我,照顾霁晴,甚至照顾姬家小子……”师父不以为然道,“但你始终没学会照顾自己。若有一日,你不再为我们担心,为我们牵挂了,我便认为你已会照顾自己。那时,我就能放心离开了。”
      “师父……还是担心他吗?他已走了,不是吗?”我反问。
      “但你始终放他不下,不是吗?我说的还有另两人,哪天你能忍心看着我被人打死而不管的话,也就可以了。但你能办到吗?”师父笑,以一种绝对胜利的笑看着我。
      我静默,不懂师父话中的意思,犹如当初不懂那些深奥的诗词一样。但我承认,我确实办不到。
      “锦瑟。”师父继续道,“在这个江湖,在这个充满不幸的年代,没有人需要同情和怜悯,只消冷暖自知。在你无法学会冷眼看这世上所有除己之外的不幸和痛楚之前,便是没有学会照顾自己。”
      “那,师父也是没学会的。”我忍不住反驳。
      “所以,一醉解千愁。麻醉中,浑噩麻木中促进自己的成长。当然,唯一的致命点还是要你帮我。你会帮我知道,该如何离去。”师父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深刻的笑意。
      “我……师父的意思是,如若有一天,我变得无知无觉时,师父便不必为我担心,可以洒脱离开?”
      “对,就是这个意思。但我担心到我死的那刻你都不懂,那要我如何安心?”
      “师父……”我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坚持这怪异的想法,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需要他担心的人。相反的,师父倒常常令我操心。但我不出口反驳,总觉得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不明所以的固执自见,师父如此,我亦是如此的。

      我们的生活并未因杀手的加入而改变多少。
      我的生活终还是缺不了瑟,我以瑟生,以瑟自娱,以瑟为寄托。
      我常觉得如若我是一名剑客,那我的武器一定是瑟。可是,我却不知这瑟会被我用于救人还是用于害人。
      我用瑟的音韵塞满自己的脑袋,不愿顾及其他,我的手指因用力拨弄琴弦而被割伤,血侵染着琴弦,泛起黯淡的华光。但我无法停歇,依旧肆意地用鲜血淋漓的手弄琴。直至那个杀手从我手中将琴夺下,我才缓缓抬起头,手尖的痛楚一寸一寸蔓延至心底。
      我看着他问:“你又想抢我的琴吗?”
      我的话他听不懂,他是库车人,我是中原人,语言不通。
      经过几日的调养,他的伤已好了许多,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他的眼睛盯着我的手,没有反应。
      我恍然大悟,起身,径自走到水盆旁,将手放入水中。
      “朝恒。”我记得师父对我提起过他的名字,便这样叫了。那刻,我只是忽然想找个人好好倾诉——那便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因为他听不懂我的话,所以即使说了也不会有负担。
      “我是谁?锦瑟?这个因他一句话便得来的名字——只是名罢了。我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该往何去。我除了抚琴,还能做什么?
      手受伤了会痛的,但是我不能停止,一旦停下我便会想他。不是很想,却会不由地有点想,只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就是今日,从帝都来的商队带来了一个不知该说好还是坏的消息,按他们说得如此津津有味的样子,应该算好才对。可是,我高兴不起来。他前不久成婚了,七王爷与丞相千金一双璧人。多美的佳话,门当户对,我为何要不高兴?莫名其妙。我竟还动了要去帝都找他的念头。
      可是我去不了。师父不会答应,负羽楼楼主不会答应,霁晴的性命还系在楼主的手中,敦煌我是离不开的。况且,我能以什么身份去?我不过是一个和他萍水相逢的人……”
      我不知为何朝恒在我未说完这句话时会将我拥入怀中,是我的神情太过悲伤了,还是我那两行无法道明的清泪让他觉得我是需要人安慰的?
      我没有挣开他的怀抱,因为他怀抱中透露出凝重的安慰和暖意对我的诱惑真的太大了。
      我一声一声地喃喃着:“我想去帝都,我想去找他……”
      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觉得太难过。明明知道无论如何呐喊这个愿望都是奢侈的,但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离那个遥不可及的愿望更近些,再近些……

      我听见金属相击的声响。
      在进门的瞬那,听到一阵阵金属相击而发出的激烈声响,连忙跑进后屋去探个究竟。
      经过内堂时已看到因打斗而翻倒在地的桌椅,甚至有一个桌角被利器齐刷刷地削去了,满地尽是狼籍。
      我无意在内堂多逗留,匆匆回到后屋,却不由愣在门口。朝恒以脚绕在梁上,手中的剑如蛟龙般在半空中游走,此刻的他如展翅的雄鹰般凶猛地对着底下的猎物发动强烈的攻势,丝毫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显得咄咄逼人。
      而他的猎物,竟会是,师父?!
      我原以为文弱的师父此时手中竟也持着一柄枪。他站在地面上没有动,却能用手中的枪封住朝恒的招招剑式。
      如果朝恒的招式是华丽如凤舞九天,那么我觉得这华丽是大气的,也是负累的。而师父的则没了这华丽的外衣,有的是短促、明了、直接。我觉得这样的直接是更致命的,如一柄利剑斩开混沌的瞬间释放出的光芒,是异常夺目。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打断他们。
      一直觉得男子只有在全力以赴的时候才能释放出潜力和野心,而战斗可以让他们英勇。男子是有野心的,特别是勇敢的男子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他们征服的欲望。
      我不知他们俩为何生气,虽然他们是边打边说的,但说的是库车语,我听不懂。却能感觉他们情绪起伏很大。
      朝恒又刺出一剑,动作并没有先前的灵敏,甚至是有一滞的。
      又一次,被师父挡下。
      师父脸泛微红,低吼了一声,将枪以胳膊夹着,背在身后,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朝恒自房梁上跳下,一声不吭地拉起门外的我离开。
      他走得很快,以至于我要小跑才能追上他的脚步。
      终于,我忍不住喊了一句:“朝恒,放开我。”
      之前我没说话是顾及他听不懂,但现在是忍不住了,抱着他或许能猜出我此时的意思的想法我喊了。
      他倒也是聪明人,立即收住了脚步。
      他背对着我,我听到他的呼吸有些浑浊,不由绕到他面前。他胸前的衣服已被浸湿,我蹙了蹙眉,略带责备,道:“伤口都裂开了,何必与师父斗?”
      “锦瑟姑娘。”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忍不住惊讶地抬头看他——他竟能叫我的名字,而且叫得字正腔圆,完全听不出与中原人有何差别。
      我看着他,渐渐地,目光变得极冷,有种被人瞒骗的气愤在心中蠢蠢欲动:“你懂汉语?”
      “我自小就学汉语,所以懂。”他笑,坦然。
      “这么说,我说的话,你都能明白?”
      “一清二楚。”
      我顿生无名之火,从牙缝中挤出“骗子”二字后,转身便要走。
      他拉住我,一脸含冤莫白:“姑娘,库车的勇士是不会撒谎的。我们的心如草原一样宽广平坦,我从未对你说过一句谎话。”
      我闻言顿时语塞,想来他还真没对我说过一句谎话——嗯,确切地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除了最开始时的那句库车语。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生气,他懂汉语却要弄得深藏不露,存心是在看我的笑话。
      我沉声道:“是我自以为是了。朝恒,以后我不奉陪了。”
      “姑娘,先别生气。你听我说……”
      “我和你,无话可说。”我急急打断他,恨不得立即从他眼前逃掉。如果他没听懂我说的那些话,没看到我的脆弱,或许我能静下心听他说。但现在我只觉无地自容,我太需要坚强的外衣了。将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觉得害怕和尴尬。
      他死死扣住我的手,连连追问道:“难道你不去帝都了?不想见你妹妹了?不要离开负羽楼了?”
      “不去,不想,不要。”我使劲地摇着头,迅速拒绝,即使这些事我连做梦都想。
      他略带失望道:“我以为你想。早知道这样,就不与你师父翻脸了。也对,负羽楼的事,你师父又不是作不了主。”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知道负羽楼的事?”我警觉地看着他。
      “我知道负羽楼有什么奇怪的,你师父才是个怪人。明明那日救我的人是他,他却非要捏造一个他人;明明只消他一句话,你妹妹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他非得咬着牙不肯说;还有,你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只要他肯,百万金铢还不尽收囊中?我觉得他真的对你太过专制了,为了留下你,不惜以你妹妹相要挟。我看不过,才出手帮你教训他。”
      我看着他的一脸笑意,口气冷淡道:“师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一个普通的负羽楼成员是没有开口的权利,只须接受任务便可。倒是你,身份可疑,该不会是奸细?”
      “姑娘。”他怪叫了一声,“你怎么好坏不分?我帮你,你不领情。你师父害你,你却维护他。这年头,做好人真难。”
      我不想再和他说下去,迅速说道:“我师父是不会害我的。”
      他眯起眼看着我,看得我心中一阵寒意,却不肯收回直视他的目光。
      突然,他开口道:“负羽楼可不是只有楼主才有实权,长老们也有。”
      我一惊,不由打量起他,眼前的人似乎对负羽楼的事了如指掌。
      “你究竟是何人?”我的话中充斥着风雪。
      他笑:“能与负羽楼长老对着干的人,除了楼主还能有谁?”
      “你,楼主?”我瞥了他一眼,“骗子的话,我不相信。”
      他闻言,一下变得一本正经:“姑娘,库车的勇士不是骗子。”
      “负羽楼与你们库车国,没有关系。”我道,“负羽楼只是一个地下杀手组织。”
      “负羽楼最开始就是库车国为处置叛徒而设立的杀手组织,自库车国建国以来便有了。负羽楼楼主,都是由我国国主亲自挑选出来的。库车每年都会进行武艺,射击,策谋的比试,能者可脱颖而出,与在任楼主再比,若胜了便是新任的楼主了。负羽楼进入中原也不过这二十年的事,你师父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至关重大。”
      “我国曾与匡朝结过兄弟之盟,不过并不是很公平的,没有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为此我们不得不将公主送入帝都作为质子,以此来取得匡朝皇帝的信任。当年,你师父就是随驾到帝都去的。但后来我国公主因一些事逃出帝都,那时你师父被有意调到敦煌,公主的事被暗中处理了,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但库车国却接到公主叛逃的消息,不给原因地命你师父将库车杀手引入敦煌并暗中建立了负羽楼,他被授命为长老,敦煌负羽楼直属库车国。他并不知负羽楼派出的杀手是用来对付叛逃的公主。最终,公主客死异乡,两国自此决裂。”
      我耐着性子将他的话听完,愈发觉得他不像个楼主,他的话太多了,楼主不都该是平日里一声不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关键时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便足以令全楼的人折服?他竟为了反驳我,将负羽楼的古今都说了,他就可以这样随便找个人说负羽楼与库车国有很深的渊源?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拿着四处宣扬或是威胁他?这根本不该是一个楼主的所为。
      我淡淡道:“朝恒,回去了。”
      他急忙拦下我:“你怎么就不肯信我?”
      我看着他一脸诚恳,轻笑道:“我信,下次吧。”
      “我是说真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你安排妥当,去见他一面,就当我为了感谢你这段日子对我的照顾。”他认真道。
      “你,这算什么?想展示你的知恩图报,还是想可怜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心中觉得焦躁,慌乱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

      当朝恒再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正坐在那次躲姬羲衍的长街拐角。
      “去吧!”
      我抬头看向他,感觉自己涣散的目光在他的坚定中一点一点凝聚。我不答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反倒显出一丝迟疑:“为什么不去?你亲口告诉我,你想去帝都找他的,不是吗?”
      “我不敢去。”我淡若浮云道,“我没有抛开一切的勇气,所以不敢去。”
      “不需要你抛开一切,等你回来,我保证一切如素。”他信誓旦旦道。
      “我不信。”我摇着头,“我不信老天会突然之间对我如此好。还有你,口口声声要我去帝都,究竟有何用意?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我看着他,眼中写着不信任。
      他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纵容,仿佛我只是个不谙经事的小女孩,在问他一个极简单极浅显的问题,这个问题明显得不需要回答。他耐心地答道:“你倒是多疑——诚然,我让你去帝都,是有条件的。”
      我目光随之一冷。
      他不介意地又是一笑:“别心急,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条件是,事后你必须返回敦煌。”
      “你担心我去了帝都就不回来吗?既然如此,为何还叫我去?”
      “我希望你在见到他后,可以找到遗忘过去的理由,然后决然离开,忘记姬家的七皇子。”
      “我明白了。这样有牵绊的锦瑟是负羽楼不需要的,只有了无牵挂的人才能全力为负羽楼效力。”
      “这是其一,还有就是……”突然他收了口,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我的脸被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下意识地,我挣扎了一下,却在听在身后一声断喝“做什么的”时,停止了挣扎。
      那个声音继续道:“快回答,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有嫌疑,刺客吧?”
      我有些心虚,手心不由冒出冷汗,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身上。
      “官爷,误会,纯属误会。我们可是地道的敦煌老百姓,只是因内子与在下正在闹矛盾呢,连夜吵着要回娘家,这不刚哄着让她跟在下回去?结果被官爷撞见了,真是惭愧惭愧!”他语气中搀杂着一丝家丑外扬的尴尬。
      “原来如此。这小妮子竟也和我家婆娘一样,脾气不小呀!兄弟,你说,咱们男人当得容易吗?”那官差不疑他话中有诈,反倒心生了同病相怜之意,与他拉起了家常,“本来,我们在外操劳了一天已是不易了,有时还窝了一肚子火回去,不小心惹毛了家中的婆娘,得,闹不好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倒头来还不是咱这些男人要拉下面子去接她们回来。”
      “差大哥所言极是。”他笑着附和着,顺便套近乎地将称呼也改了。
      我听着却觉得荒诞无稽,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以示抗议。
      他“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官差见了,笑道:“小兄弟,说错话了吧?这些话可不能当着小娘子的面说,搁在心里就是了。”
      “多谢差大哥提醒,我这有几个钱,就当给大哥买酒吃。”他从广袖里摸出一把碎银。
      那官差着实也不客气,欣然接受:“小兄弟,有空再叙,到时我传授你几招训妻之道。”
      “愿洗耳恭听。”
      我瞪大眼看着这两位相谈甚欢的人,心中有些纳闷,却被官差误会了。
      他笑道:“小兄弟,小娘子好象不高兴了,看来你还得下些功夫哄哄她。我有事在身,要先行一步了。呆久了,小娘子可就真回娘家去了。”
      “那……差大哥,慢走。小弟下次定与你切磋切磋这训妻之道。”他兴致勃勃道。
      “好!”官差带着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连忙推开他,目光平静无谰的直视着他:“骗子!”
      他一脸委屈道:“姑娘,非常时期使用非常手段,我也是没办法了。”
      “你的伤,没大碍吧?”我问。
      他垂眼,看了一下,笑道:“这点小伤对于库车国的勇士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库车国的勇士是不说谎的,你撒谎竟还大言不惭地称自己为勇士。若不是因为你有伤在身,要我为你遮掩血迹,我真想当众揭了你的假面具,将你扭送到楼主夫人面前,告你对我不敬之罪。”
      “你知道?”他惊讶地看着我,“你还不算太笨。”
      我笑,对他的话不以为意。或许在他眼里,我是那种笨到不可救药的女子。
      “生气了?”他见我不答,略带紧张地问。
      “没有。”我摇了摇头,倒吸了口气,似是下了决心,“朝恒,我决定去帝都了。”
      “嗯?”他一愣,继而答应,“好,我为你准备一切,你随时都可以出发。”
      “谢谢你,朝恒。”我诚心道。
      “不用,我是有私心的。锦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嗯。”
      “锦瑟,我没有夫人。”他道,“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你要听吗?”
      我接触到他瞬那柔情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朝恒,我不听了。”
      他略微一笑:“你又知道了?”
      我移开目光:“我什么都不知道。朝恒,回去让师父为你处理一下伤口,我想在天亮的时候就出城,霁晴就拜托师父照顾了。”
      他沉吟一下:“锦瑟,过几日我也要回库车了,敦煌毕竟不是我久留之地。虽然姬羲衍无意为难我,但洛逸尘未必会善罢甘休。”
      “嗯,那只道一句‘后会有期’了。”
      “等等,锦瑟。我送你出城,正好与前往负羽楼同路,我到那去。”
      “嗯。”我点点头,扶着他走。
      他笑:“库车的人喜欢坦白,现在我的感觉是,被自己的夫人搀扶着,而且是已步入暮年的那种。”
      “朝恒……”不由地,我皱了皱眉。
      “如果他无法拥有你这位夫人,那就由我来拥有吧!”他继续道。
      “朝恒。”我的眉皱得更紧了。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锦瑟。我并不要你现在回答,只是很简单地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总觉得不说出来的话,会后悔的。”他笑道,神情很爽朗……

      我是怕冷的,从小就怕。而库车的冬天却冷得可怕,天寒地冻,冰雪皑皑。来库车快两年了,依旧无法适应这里的天气。
      朝恒总会在入冬前就为我置好衣物和皮裘,我总是紧紧地将它们裹在自己的身上,一层又一层,帐内的火盆一整冬都没有灭过,但我依旧会觉得冷。
      这日,朝恒谴人找我到他的帐中去。
      掀帐进去时才发现他今天有客人。
      他招呼我过去,我坐到他旁边。
      他看着我,笑容依旧温和,伸手摘去我发上的残雪。
      “朝恒。”我脸上不禁一红,示意他还有客人。
      他笑了笑。
      那位客人站起身来,对我行了个礼:“想来这位便是国主的王妃了。”
      “陆先生见笑了,锦瑟还未答应本王的求婚,现在还不算,不过不久便会是了。”他坦然答道,不觉尴尬,反而信心满满。
      陆先生一笑:“那先当是在下失言了。不过,国主与这位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
      朝恒大笑:“陆先生的话深得本王的心,来,干一杯。”
      朝恒举杯一饮而尽,转而对我道:“锦瑟,这位陆先生是刚从帝都那边过来的商人,他的货物我都买下了,全都送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朝恒对我说话时从不用“本王”而是用“我”,我不知他是习惯了,还是有意这样说,但我还是会为此觉得感动。过了两年,他的性子变得有些阴晴不定,甚至可以说是阴鸷的,唯独对我还算例外。
      然,我不知他还能纵然我多久,他的耐心何时就会磨殆,他对我的细心和温柔还能维系几刻?
      我轻声应道:“嗯。”
      “看起来,你并不喜欢。”他皱了皱眉。
      我看到一丝杀意在他眼中闪过,连忙答道:“我喜欢,很喜欢。”
      “那为何不见你露出笑容?帝都的人的物是否都会让你想起那个人?锦瑟,你还是没能找到遗忘他的理由吗?”他不怒反笑,笑容里更多的是无奈。
      他欠欠身,转而对陆先生说:“本王有话要与锦瑟姑娘单独谈谈,陆先生可先到本王为你安排的帐中歇息,稍后本王再与陆先生长谈。”
      “那在下先告辞了。”陆先生起身退到帐外。
      朝恒的目光看着远处,若即若离。许久,他看着我,问:“锦瑟,如若当初我没让你去帝都,应该会省却这许多的麻烦,对还是不对?”
      我看着他,极静。
      若当初他未让我去帝都,那我就不会再遇到姬羲衍。本来我已对姬羲衍不抱任何希望了,不去帝都,我便老老实实做那敦煌的琴师,做负羽楼的普通成员,会在岁月的蹉跎中,将那帝都的七皇子淡忘,直至遗忘。
      如果,如果,我没有去帝都的话……
      可是,我去了,去了帝都,还是朝恒鼓励我去的,对此我该说什么呢?
      我咬咬牙,答道:“对。”
      “果然如此。”他无力地笑了笑,“会怨我吗?如果不让你去。”
      “不会,朝恒。”我静静答道。
      “看来,我做了件多余的事。”他长叹了一声,“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你若能真的与他来个了断,便不会再牵挂他了。没想到……”
      我听到帐外箫杀的胡风,仿佛朝恒心中那悲怆的低咆。
      我听懂了,但无法产生共鸣。
      我不兴不点波澜:“朝恒,你向来都对我好,我一直心存感激……”
      “感激我什么?为你定下的两年休战协议,还是对你两年不求回报的好呢?”朝恒低吼着,双手按着我的肩,仿佛要将我用他的手捏碎掉。
      我痛,牙咬得“咯咯”直响。从前就知道朝恒的力气很大,但真正承受了也就觉得他顶多就只能将我捏碎。
      忽然,他放开我的肩,紧紧将我拥入怀中,懊恼道:“我这是在做什么?锦瑟,我都对你做什么了?痛吗?”
      我僵直着身子:“朝恒,我痛,但不知是哪里痛。朝恒,再这样下去,你就不觉得累吗?你何苦要如此疲惫地硬撑?放了自己,也放了我——趁我对你给我的温暖还有感觉时,放了我。”
      “不放。”他想也不想地答道。
      我继续道,似是未听到他的话:“我不回帝都,不回他的身边,甚至可以不回敦煌。你放我走,让我漂洋过海到南洋也可以。”
      “锦瑟,就算我肯放,你走得了吗?别忘了,两年的期限就要到了。明年的一战,又该如何?”他松开手,扬着眉看我。
      我如同被刺中了要害,颓然地坐在地上,半晌我无力地站起身,趔趄地走到帐外,朝着帝都的方向深深地望去。
      我看不见帝都,看不到,距离远得被千山万水阻隔着,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旌旗在猎猎的狂风里舞起的雪,如千树万树的梨花在忽来的一阵春风中纷纷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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