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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无人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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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战火烧不到一国之都,普通百姓的流离失所也影响不到晋都的繁荣,京畿贵族们依旧过着结驷连骑、食前方丈的日子。
郎君们在山林里狩猎,最后关头,顺国府世子带着几个亲近的郎君共同围剿一头年轻力壮的雄鹿。
那雄鹿狡猾,身姿矫健,借着地形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该死,好狡猾的畜生。”有郎君气急,猛拍大腿。
眼见着那头鹿又窜过了一从灌木,好几支利箭射偏,四处散落在灌木丛中。
顺国府世子眉头微微一蹙,四处观看了一下,沉着冷静的吩咐道:“都散开些,把它赶到那个死角。”
他持鞭指向远方一处。
其余郎君得令,纷纷散开,开始从不同方向驱赶那头雄鹿。
赶到死角,那头雄鹿被堵在一处折掉的朽木前,几个郎君纷纷举起弓箭,要将它协同射杀。
却不想这畜生果然灵性,危急关头,迸发出了极大的求生意志,转头用那粗壮的鹿角撞碎了朽木,长蹄一跃,躲过了那致命的箭矢,冲向了山林深处。
郎君们被震慑了一秒,又马不停蹄的追了上去。
这可惜前路障碍重重,早就远离了原本划定的猎场范围,林深漫漫,眼看着这头雄鹿即将脱离他们的视线。
忽然——
横空一只利箭飞来,不知来自深林哪处,箭矢竟横穿了那头雄鹿的脖子,雄鹿上一秒还跨越在空中,下一秒瞬间倒地。
郎君们骑马上前查看,只见那淋漓的鲜血不断从鹿的脖颈中潺潺冒出,鹿眼还睁着,却已失去了灵动。
是一击毙命。
“是谁?”
忽然有人问道,却无人回应,无人认领,事实上他们刚刚都在彼此左右,论谁也没办法横空射出一支箭来。
郎君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看向刚才利箭射来的方向。
一道陌生的身影从密林中走出,他身材精瘦,打扮粗犷,身上不过最普通的农户布衣,身后背着树皮编织的胡禄,与郎君们精致的鱼服泾渭分明。
“你是何人?”有心急的郎君先问,其余的几个郎君则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眼前人。
他们伏于马背,高高在上。
柳鹤来一连逃命数日,被晋兵追赶,一路逃到晋都京畿,进入这皇室猎场附近的山林,才算是躲过一劫。
他隐秘在山林中,茹毛饮血般渡过数日,已经和原先的模样大有不同,面上难掩的沧桑,甚至蓬头垢面。
此时就算是萧玉生本人在这里,恐怕也认不出来。
与山脚下的农户打探过消息,附近是顺国府的别院,又听闻这几日主人设宴,宴请了晋都各路权贵。
六郎出身显赫,自然知晓这些勋贵子弟的尿性,最善饮酒寻欢作乐,料想晋人又酷爱骑射,围场狩猎肯定是少不得的。
为了生存,为了回到梁地,柳鹤来决定碰碰运气,出此下策。
他打扮似山野猎户,也自称作山野猎户,平日里住在附近山脚下,今日家里的余粮吃光了,出来捕猎弄些野味回去。
“......本只想猎几只野兔解解馋,却不想射中了这头鹿,误了各位大人的野趣。”他抱拳说道。
几个郎君听闻啧啧称奇,他们也不是傻子,这雄鹿狡猾,几个人围捕了许久都没射中,偏偏柳鹤来一只箭矢横空出世,便射中了这狡猾的畜生。
这可不像是一般猎户能有的射艺。
“你这箭术不错嘛!”有郎君昂首说道。
“不过是侥幸罢了。”六郎谦卑回道。
几个郎君彼此交换了下眼色,沉默许久的顺国府世子忽然开口:“既然你也知道误了我们的兴致,那你说说看该怎么补偿?”
柳鹤来神情不变,依旧不卑不亢,沉声说道:“这头鹿本是山林滋养,既是诸位大人先看上的,草民也不敢独擅,便借花献佛,将此鹿献给诸位大人,为大人们的酒席添道野味。”
闻言,几个郎君脸上的意趣更浓了,一个普通的山野猎户不只射艺非凡,连这周身的气度也不凡。
寻常人见到他们这些勋贵子弟,要么惶恐不安,要么干脆跪地求饶,不想还有这般奇人,见他们面不改色。
顺国府世子眼底露出了几分欣赏的神色,他展露笑颜,于马上邀请道:“既然是你射中的猎物,你也该品上一二,不如这样吧,你跟我们回府,宴席上多添一个位置,也请你尝尝我家膳房的手艺。”
这话郑重六郎下怀,他连忙应道:“是,多谢大人。”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刚侧过马,顺国府世子又回头问他。
“草民名讳贺来。”柳鹤来下意识的将那个反复念了许久的假名说出。
“好——贺来,你就在后头跟上吧!”顺国府世子点了点头,念了声他的名字,转头便领着众人策马回府。
......
郎君们狩猎回来,有好大喜功者传人将猎得的猎物搬到后院,向没参加的活动郎君与女郎们炫耀。
猎物被收拾干净血迹整整齐齐的码在后院的某处空地上,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那头矫健的雄鹿。
萧玉生带着一众贵女前来观赏,虽说晋人崇尚骑射,女子也不列外,但还是有胆小者看到这些猎物慌了神。
“啧,这兔子好可怜。”
有贵女小声的说道。
玉生没有理会,反而走近巡看,她看着那头硕大的雄鹿,仔细搜遍全身,只发现一处伤口,便是在脖子上。
她断定应该是一整支利箭直接穿透,可见射者力道之大,又是在那细小纤长的脖颈处,可见其射艺精准。
“这鹿是谁猎的?”玉生指着那头鹿问道。
“我记得好像是世子他们带回来的。”有郎君回道。
玉生眼前一亮,此时顺国府世子恰好从外廊走来,她朝他问道:“这鹿是表哥猎的?”
顺国府世子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将刚才所遇全盘托出。
“噢?这山野猎户还有这般奇能,倒是难得少见。”玉生惊慨道,说出了刚才几个郎君心中所想。
“是啊,”世子附和道,“我见他射艺非凡,谈吐不俗,特意请来府中参宴,这鹿本也是他猎的,有他一份功劳。”
只柳鹤来此时并未跟在世子身旁,后院多女眷,他请他参宴也只是宴在前院,到底是个山野猎户,又是外男,怕人唐突了各位女眷。
“应该的,他也算是个人才,表哥可以将他带在身边历练一二。”玉生点了点头,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又转头观赏起那健壮的雄鹿。
“殿下是喜欢这鹿?”世子见她兴致非凡,顺势问道。
玉生点了点头 ,“是有几分兴趣,前些日子我也在这山里巡猎,也遇见了这么头鹿,可惜夜里行路不便跟丢了,如今看着总觉得与那日我见的那头有几分相似......”
她倒也没有隐藏自己的喜爱,眼眸细细雕琢着那硕大的鹿角,如枯枝般向两翼侧展,枝杈分明且坚硬锋利。
若是能取下挂在公主府里,定是气派非常。
“若是殿下喜欢,便尽管拿去。”世子朝她说道。
“那怎么行?”玉生摇了摇头说道,“这本是他人猎得,我又怎能擅自占为己有?”
不过她还是对那漂亮的鹿角有几分依依不舍,又轻声提道——
“若是表兄愿意忍痛割爱,不妨将这鹿角予我,我公主府里武场刚刚修葺,箭房里缺个摆件,这鹿角野性难驯、骨相峥嵘,倒与之相配。”
闻言,世子哈哈一笑,豪气万丈,“一副鹿角而已,能得殿下喜爱,这畜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玉生含笑收下了这意外收获,她原本有些悲切的心情好上了不少。
低头用指尖掠过那毛茸粗硬的鹿角,忽然间又想起了那个心惊动破的夜晚,她忽然想到——
那个江湖客如今又漂泊何地了?
是夜,筵席尽散,玉生乘坐金檐回宫,玉手轻轻掀起金檐珠帘的一角,望向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今夜的月色称不上有多明了,浓云遮去月盘半面,牙儿弯弯,垂悬于天幕一侧,散落着淡淡的清辉。
她低眉望了望衣角的那一枚白鹭玉佩,眉头微耸,又想起今日遇见的广平伯三女。
又忍不住用手捏了捏那枚玉佩,白玉冰凉硬朗,硌的她掌心生疼。
到底是不合适,所以两个有缘无分的人凑在一起是如此痛苦。
这一边,六郎则被留在顺国府的别院里,从未知晓今日后院里发生的半分。
酒席过后,顺国府世子喝的酩酊大醉,没再记起鹤来这个颇有趣的“猎户”,只随手让人将他安排在别院一隅。
六郎隔着窗柩看着天上那轮弯月,回想起那个惊险分离的夜晚。
他们原本趁着夜色已经绕过了晋军军营,直至那处薄弱的天险,跨过这道天险,他们就到梁地了。
正当众人的紧绷数日的神经稍稍松懈时候,后方突然亮起连绵的火把,原本松散的晋军守兵急剧增加,向他们大肆走来。
为了顺利送出情报,掩护伙伴逃离,柳鹤来主动弄出动静引开了追兵,分离前他向孙台嘱托——
“若是我回不来,便由你向镇国府报丧,军营里我帐篷的床底下有我家的传家玉佩还有遗信,就托你转交给我母亲了。”
早在临行前他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说完,也不顾同袍的阻拦,转头纵身上马,反方向跑了回去,引开了晋军追兵。
如今他死里逃生,却身陷异域,再也回不到梁地。
抬望天上月,手捏玉菩提,那原本冷峻的眼眸逐渐通红。
“表哥,我等你回来。”
看来,他注定要做一个失信的人了。
......
他们互不知晓彼此的存在,却共同看着同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