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北与南 ...
-
萧玉生没有选择回行宫,而是就地结营。
营帐里的水汽温热,她半躺在木桶中,眼眸微阖,任由云萝摆弄。
“呼~”她轻呼了一口浊气,撩起眼帘,木桶里的水汽氤氲,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殿下怎么了?”云萝细细的摆弄着她的长发,闻声问道,“是在想刚才那人吗?”
还没待玉生说话,莫雪便走进通报。
“殿下,我把人带来了,就在帐外。”
萧玉生轻抬玉手,从木桶中缓缓起身,两名侍女极有眼见的为她擦干身体,更上的常服,玉口翕张。
“让他先等着。”
发缕未干,二人又取来熏炉为她烘干。
此时柳鹤来正焦灼的站在帐外,心底是沉了又沉,他周围都是些乔装打扮过亲兵,他能看出他们的训练有素,恐怕是出自晋都权贵,却无法揣摩出他们的具体身份。
他换了身全新的衣物,前头与狼群搏斗时袖子被撕裂了,萧玉生借口让他留下。
当下看着那群团团围过来的“家仆”,柳鹤来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暴露连累了几十里开外的同伴。
不然以他的身手,早便可以飞檐而去。
半响,莫雪才缓缓地从账中走了出来,对他说道:“恩公久等了,我家小姐请您进来。”
看着她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柳鹤来心里“咯噔”了一下,紧了紧手中的武器。
他刚要抬脚走进,却又被莫雪拦下,她指了指柳鹤来手中的那柄剑,说道:“这就不必带进去了吧?”
虽然莫雪打心底感谢柳鹤来救了萧玉生一命,保住了他们这些人的项上人头,但对他还有更多的怀疑。
为了萧玉生的安危,她是不会允许有人携带利器近公主身。
柳鹤来一时寒毛竖起,紧了紧喉咙:“这......”
正当他还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那帐中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
“罢了,莫雪,让他带剑进来吧。”
莫雪这才侧身让柳鹤来走进帐中。
帐中萧玉生坐在正首,服白佩玉,三千青丝微微挽起,只用了根白玉簪子作为固定,松松散散,尽显慵懒。
与今夜林中的红服少女判若两人。
柳鹤来眼里掠过一丝惊艳,但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依旧记得那几匹被她射杀的残狼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见他进来,玉生眉梢掠过一丝喜色,抬手示意身后的云萝看座。
“恩公请坐。”
云萝取来坐垫,柳鹤来小心翼翼的与萧玉生面对面坐下,手里的武器依旧没有放下,紧紧的握在手中。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刚才行事仓促,还未问过尊姓大名?”
柳鹤来抿了抿薄唇,将刚才的帐外心底打的腹稿说出:“在下贺来,行走江湖偶然路过此地,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齿。”
说着,他朝她作了个揖。
“哦~”萧玉生对他的说辞并不意外,她先是低眉一笑,嗅了嗅案前点燃的檀香,又挑眉问道:
“江湖漂泊原也自在,只是这附近是皇室猎场,戒备森严,寻常人好像不易踏入吧?”
柳鹤来答,“山野小道随处可入,我翻山越岭惯了,才误闯进来。”
面对质疑,他没有露出慌张,反而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轻取案前早已备好的清茶,揭开茶盖抿了一口,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一来一回,张弛有度,两人互相试探较量着。
放下茶盏,柳鹤来又反客为主,主动问萧玉生——
“看姑娘气度不凡,孤身应对群狼胆识非凡,敢问府上何人。”
他心想:这晋地真民风彪悍,连区区一弱女子都有手握重弩之力,若是在梁,又有哪个大家闺秀孤身夜猎,行此粗犷之事。
别开生面,他对玉生是又惊又奇,对她的身份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萧玉生眉头一凛,手指轻扣了一下桌案,与身旁两个侍女对视了一下。
云萝在背后出声替她回道:“我家小姐出身自顺国府。”
说起来铿锵有力,语气略带自豪。
自晋帝继位,燕太后垂帘听政,便加封了娘家的兄弟姊妹,追封了玉生早逝的大舅为申国公,二舅为顺国公,连带着姨母家的姨丈也被封了安乐侯。
这一次,玉生谎称自己是顺国府的小姐。
顺国府?原是皇室姻亲。柳鹤来不由看了主仆二人一眼,心下有了思量。
他迅速在脑子里略过晋国权贵资料,听闻晋国燕太后及其宠幸外戚,对自家的亲戚格外纵容,难怪一个深闺小姐敢来皇室围场狩猎,想来也是的恩准。
他又见玉生穿着打扮朴素,身边的随从家仆也并未超过太多规制,心下对她的身份已经有了几分定论。
“原是顺国府的女眷,倒是在下失礼了,只怕误了小姐尊贵。”
六郎下意识说道,想起林中共乘一骑,他是深受礼教规劝的,心中格外记得男女大防。
“无碍!”萧玉生轻声一笑,眉眼间露出几分飒爽的气息,“事急从缓,公子刚才救了我一命,是我该多谢才对!”
柳鹤来顺势抬头,对上那双上扬的眼眸,见玉生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羞赧之色。
两人四目相对,电光火石,又被“噗呲”一声打破。
“听公子口语是南边来的吧?”云萝忽然出声说道。
柳鹤来目光暗了暗,默不作声的朝她看去。
又听人言——
“听闻你们南边规矩繁琐,男女过了七岁就不得同席,平日里女人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们晋地可不一样......”
“云萝——”
还没说完,又被玉生打断了,她低笑了一下,抬眸向六郎说道:“家中侍女不懂事,公子见笑了。”
柳鹤来看着主仆二人一场一和的,没有接茬,反而低头又抿了口手中的茶盏。
玉生趁势又打量了他一二,柳鹤来换了身衣裳,洗去了面上的凡尘,露出了原本自然的肌肤。
他没有纪凌那种文官那么白,又没有寻常武将的黝黑皮肤,夹杂在两者中间,不丑反而正正好。
剑眉星目,他没有剃去原本的胡须,但打理得干净了不少,那略带凹陷的两颊有种少年转向青年的青涩。
也难怪玉生在马上见他时觉得他像皇兄刚亲政那会儿。
那会晋帝不过十八,偏爱故作老常,玉生总在他身上察觉到一种矛盾感。
萧玉生也在柳鹤来身上感受到了矛盾感,明明对方看起来跟自己同龄,眼眸中却又自带一种深沉的信号。
与晋帝不一样的是,柳鹤来的这种矛盾感并不夹生,而是给人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觉。
萧玉生又多看了他几眼,没有忽略他匀称精壮的身形。
其实以晋地的审美来说,她更喜欢那些粗犷硬朗的面庞、魁梧奇伟的体格。
而柳鹤来相比之下,显得是有些精瘦了,实在是不符合公主殿下的审美。
你要问纪凌?纪凌在公主心底是不一样,他虽是文官,却也有八尺身材,虽然武力值上可能确实不如柳鹤来,可谁让人家是探花郎呢?
已经够了,谁会拿探花郎跟一个山野江湖客对比呢?
公主殿下就是如此双标,得她芳心,既得偏爱。
而柳鹤来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对玉生的看法也不过如此,大家闺秀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行为举止甚至堪称放荡不羁。
六郎以为,女子还是要温柔贤淑些好。
只可惜两个都不知彼此的心中所想,彼此的偏见也都只是残存在脑海里,见不得光影。
......
翌日一早,残阳才刚刚穿林,柳鹤来便匆匆告辞。
萧玉生还想留他——
“救命之恩怎能不报?公子何至匆忙赶路,还请来府上做客几日,好让我答谢一二。”
答谢是一,真正让玉生留他原因更多的是怀疑,一个身手了得的江湖旅人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出现在皇室围场附近,实在是太巧合了,玉生不得不疑。
柳鹤来的应答并没有打消她的警惕。
可偏偏这人关键时候救了她一命又是实实在在的,无凭无据,否则玉生早就叫人押他回去好好审问一二了。
柳鹤来接茬,只淡淡留下句:“萍水相逢,不必记挂。江湖浪人,逍遥自在惯了,姑娘不必费心。”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自此消失在山林中。
隔日,玉生从围场行宫回了晋都,山林里的轶事早就传到了燕太后的耳目。
刚进入皇宫,她便被传到了康乐宫。
“陛下,公主回来了。”
玉生才刚踏进殿里,一道青瓷便飞身而过,重重的砸在地上,“啪呲”一声脆响,在她脚边碎了一地。
燕太后再也坐不住了,从殿上起来,指着玉生的鼻子呵斥道:
“好你个令懿公主萧玉生,反了天了,你竟敢跑去夜猎,我是上辈子欠你的,生了你这个来报仇的冤家,你怎么不被狼群生吞了才好!好叫我日后别再为你操心!”
连名带号,她气的说反话。
萧玉生也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过了,在想起那夜也是一阵后怕,赶忙跪下告罪:“是儿臣做错了,儿臣不该任性。”
她眼含着泪,跪在阶梯前,伸手扯了扯阶前燕太后那宽长的衣袖,企图像幼年时似的向燕太后求饶。
“儿臣知错了,求母后恕罪。”
燕太后一把扯过衣袖,萧玉生险些磕倒在阶前,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颜色。
萧玉生是先帝的遗腹女,先帝正值壮年突发恶疾去世,留下仅仅五岁的晋帝继位,燕太后垂帘听政,此时萧玉生才五个月大。
燕太后一手家事,一手国事,肚子里还有个萧玉生,十六年来风雨无阻,支撑着这个国家,所以专治惯了。
如果没有这副铁腕,恐怕晋国皇室也早已改名换姓。
玉生与母后相依为命在这深宫里长大,母子俩感情非同常人,她理解母亲的万分辛劳,总是再三妥协。
她留着流着泪说:“儿臣再也不敢了。”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
萧玉生刚想在说些什么,便被殿外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令懿,母后说的没错,这次是你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