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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栈契 板车在巷子 ...

  •   板车在巷子尽头停下。
      前面没路了。陈杞茫然四顾——西行三十里?这明明是城西死胡同。
      他颓然坐倒在车辕上,看着手中木牌。三天前,他从柳先生卦馆回来,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在父亲棺前跪下磕头。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时,他感觉怀里一烫,摸出这块不知何时出现的木牌。
      牌面浮现一座客栈的轮廓,檐下悬着青铜风铃。一个声音在脑中回响:“西行三十里,可解执念。”
      他信了。或者说,他不得不信。十年经营,如今柳先生遁走,县令断银,乡绅疏远。父亲那口棺材,从“祥瑞”成了烫手山芋,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看他如何收场。
      “爹……”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木上,声音哑得厉害,“儿子……走投无路了……”
      木牌骤然发烫,烫得他掌心一颤。
      几乎同时,眼前那堵老墙开始扭曲、虚化,砖石的纹理融成一片混沌的灰雾。雾中,一扇梧桐木门的轮廓渐渐清晰。
      门,无声地开了。
      暖黄的光混着陈年木料、茶香和一种清冽的气息涌出来。一道人影逆光立在门内,茜素红的衫子松松罩着纤细身形,鸦青长发流泻一肩。
      是个极美的女子,可美得没有温度。她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的棺木上,平静得近乎残忍。
      “带着棺材住店?”女子开口,声音淡淡的,“本店规矩,死物加倍收费。”
      陈杞心内惊疑不定,张了张嘴,喉头发紧:“我……不是来住店。我……”
      “来解执念的。”女子接过话,侧身让开门,“进来吧,棺材停在院里。”
      陈杞机械地推车进门。门在身后合上,那堵老墙重新凝结。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东、西、南三面各有厢房,窗内景象诡异——东窗内人影幢幢,西窗内血光隐现,南窗则静得可怕,只有星河流动的微光。唯北面是座二层小楼,檐下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叮铃一声。
      柜台后坐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月白长衫,正在低头写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清淡温和,像秋日午后的湖面,平静无波。
      “人界,陈杞,携父棺。”女子走回柜台,又趴了回去,“小白,记一笔。”
      书生提笔蘸墨,在摊开的账本上落字,动作不疾不徐。
      “坐。”女子用下巴指了指柜台前的条凳。
      陈杞僵硬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摆。十年了,他在县令面前哭过,在乡绅面前跪过,在书院同窗面前背诵过“思父语录”,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可此刻在这女子通透的目光下,那些演练过千百遍的台词也变得生涩起来。
      “说说吧。”女子又打了个哈欠,“为什么十年不下葬?”
      “等吉日……”陈杞脱口而出,声音干哑,“家父临终嘱托,要选吉日吉穴……风水先生说,需等‘地户开、天门启’的吉时……”
      “那个柳先生,倒也确实懂些风水。”柜台后的书生搁下笔,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给你的符,却并非安魂之用。那是锁魂镇尸符,魔域流出的东西。贴在棺底,可锁魂魄于尸身,保三年不腐。”
      陈杞浑身一震:“你……你怎知……”
      书生语气依旧温和,像先生在给学生讲解经义:“据魔域《鬼术录》中记载,此符需以横死之人的心头血为引,每三年重绘一次。柳先生第三年来续符时,用的是城南淹死的乞儿。第六年,是东街病死的寡妇。去年第九年……”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是邻县一个被马车撞死的孩子。”
      陈杞如遭雷击,整个人从条凳上滑落,瘫坐在地。
      “你知道这十年,你爹在受什么罪吗?”女子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依旧慵懒,却字字如刀,“魂魄被锁,不入轮回,却又清醒感知外界。他听得见你们棺前所有龌龊,知道你所有作为。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就这么清醒地困在尸身里,动不了,说不了,连睁眼都做不到。”
      “不……不可能……”陈杞拼命摇头,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柳先生说……那符只是保尸身不坏……”
      “保尸身不坏?”书生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天道有常,生死有序。《阴律》第七十三章:生者当惜生,逝者当归逝。以邪法强留魂魄于阳世,是为逆天。逆天者,损阴德,绝福报,累及子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杞脸上,依旧平和,却让陈杞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透彻:“你以为这十年科考不中,只是才学不济?是这口棺材,把你该有的文运、陈家应得的福运,全吸干了。你爹在棺中不但护不了你,反因怨生煞,在拖着你一起往下沉。”
      陈杞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起这十年,每次科考前都莫名心慌、手抖、提笔忘字。想起夜夜梦见父亲站在床头,不言不语,只是看着他。想起每次摸到棺材,那股从指尖窜到心口的寒意。
      原来不仅是才疏学浅。
      更是作孽太多。
      “那我爹……”他声音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爹的魂魄……现在……”
      “快散了。”书生平静道,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锁魂符镇魂十年,已是极限。符力将消未消,魂魄将散未散。最多半月,符力一尽,尸身腐坏,你爹也会跟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杞惊惶看向女子,女子轻轻点头。
      书生继续道:“到时,你这‘孝子’就成了囚父十年、弑父魂魄的罪人。按《天条》第九百二十七则:凡以邪法囚魂致魂飞魄散者,当入无间狱,受剥皮抽筋、业火焚身之刑,千年不得出。”
      陈杞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十年了,他第一次哭得这样狼狈和真心,不是哭给别人看,是哭自己既定的绝境和那个被自己亲手推进深渊的父亲。
      “我……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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