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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人界《孝子棺》 孝与伪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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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腐的棺
木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子夜的长街上拖得老长。
陈杞弓着背,双手死死攥着板车把手,指节泛出青白色。车上竖着一口薄棺,楠木的,漆已斑驳,棺盖用麻绳一道道捆得结实。车很重——十年了,这口载着父亲遗体的棺材,他推了整整十年,每晚子时准时“巡城”,已成此城一景。
“陈孝子又推着陈老爷出来透气了。”临街阁楼有扇窗推开条缝,妇人压低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可闻,“都说孝感动天,陈老爷这身子十年不坏,可不就是明证?”
陈杞脚步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
孝感动天。这四个字,像一道枷锁,套了他十年。
板车拐进更窄的巷子,月光被高耸的马头墙裁成细瘦的一条。他喘着粗气,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渍。
十年前那个深秋,父亲陈守仁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杞儿……爹怕是不行了……你是读书人,知道体统。爹走后,莫要草草埋了……去请城西柳先生,他是真懂风水的……让他择个吉日吉穴,好好安葬爹。这样爹在地下,也能……也能护佑你前程,为我陈家光耀门楣……”
他含泪应下。父亲是寒门秀才,考了一辈子未中举人,把全部念想都系在他身上。临终前最后一刻,浑浊的眼还望着他,嘴唇翕动,说的还是:“要……吉日……”
停灵第七日,他请来了城西柳先生。那是个精瘦老者,三缕长须,眼窝深陷,在城里以“断穴准”小有名气。柳先生绕着棺木走了三圈,燃香焚符,又闭目掐算了半晌,睁眼时神色怪异:
“陈公子,令尊这命数……有些蹊跷。”
“先生何意?”
柳先生捻须沉吟:“令尊生辰乙巳,逝于辛亥,这年月相冲。若草草下葬,煞气相激,恐累及子孙文昌。需等——等一个‘地户开、天门启’的吉时,再寻一处‘文曲照穴’的宝地。如此,令尊可化煞为吉,你此后科场,方能得先父荫庇。”
“要等多久?”
柳先生闭目又算,良久睁眼:“天机不可尽泄……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且先将灵柩暂厝家中,贫道令尊焚一道安魂符,待吉时到,自会告知。”
陈杞千恩万谢,奉上二两谢仪——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
起初是真等。三个月过去,父亲遗体竟无丝毫腐坏迹象,面容如生。消息渐渐传开,有好奇者上门探望,见之皆称奇。县令李大人闻讯,率县丞、主簿亲临。开棺验看后,李县令抚掌长叹:“真乃孝感天地!本官为官二十载,未见此奇事!”
那日,李县令亲题“至孝格天”匾额,又赏银十两,命衙役敲锣打鼓送来。街坊挤了满巷,看热闹的、沾福气的、真心叹服的,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陈杞跪接匾额,泪流满面——一半是真感动,一半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十两银子,够他半年嚼用。
当夜,柳先生来了。没带罗盘,袖中滑出一封银子,整整二十两。
“陈公子,今日县令之举,你可知意味什么?”柳先生压低声音,“令尊尸身不腐——若能长远成真,这便是活生生的‘孝感祥瑞’。县令治下出此祥瑞,于他政绩是大助益。而你……”他深深看陈杞一眼,“‘孝子’之名一旦坐实,今后在这县城,便无人敢轻看。”
陈杞盯着那锭银子,喉咙发干:“可先生……家父真的能经年不腐?”
柳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朱砂画就,形制古奥:“此乃‘安尸符’,贴于棺底,可保尸身三年不坏。三年后,贫道自来续符。只是……”他顿了顿,“此事你知我知。对外,只说‘孝心感天,故而不腐’。”
陈杞的手在抖。他想起父亲临终的眼,想起那声“要吉日”。若真能等来吉日,若真能得父亲荫庇中举兴家,这符……或许也是不得已之法?
他收下了。那夜他跪在棺前,磕了三个头:“爹,儿子……儿子也是为了您的心愿和陈家气运。”
第二年春,父亲遗体依旧如生。李县令已将此“孝迹”上报州府,知府批了“风化淳厚,可励百姓”八字。县里拨了专银,每月给陈杞二两“孝子抚恤”。书院山长免了他束脩,拍着他的肩说:“圣朝以孝治天下,你有此纯孝,必有大造化。”
陈杞渐渐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垂泪,在宾客面前背诵那些滚瓜烂圆的“思父语录”,在夜深人静时推开棺盖,看着父亲永不变化的脸,喃喃自语:
“爹,您再等等……等儿子中了举,一定风风光光送您……”
第三年,柳先生如期而至,续了符,又留下三十两银子。“陈公子,如今你的‘孝子’名号,已是本县一块招牌。你好生维护,于你、于我、于李县令,都是好事。”
陈杞已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的“孝”,成了柳先生“神算”的佐证——若非柳先生断的“需等吉日”,何来这三年不腐的奇观?也成了李县令的政绩——治下出此孝子,教化之功显而易见。
他开始收到乡绅的“孝敬”,有求他摸一摸棺木“沾孝气”的,有请他到家中“讲讲孝道”的,留下的谢仪足够他过得宽裕。他搬出了漏雨的旧屋,租了处小院,却仍日日三餐恭敬祭奉、夜夜拉棺巡游——这是“孝子”必须守的规矩。
第五年,他第一次乡试落榜,旁人只道其一心向孝,难免误了些许功课。不知他回家抱着棺材哭了一夜,哭的不是落榜,是忽然惊觉——自己竟隐隐盼着父亲永远不要下葬。只要棺木在,他就还是“陈孝子”,就还有每月二两的抚恤银,有乡绅的接济,就不必直面自己或许真是个庸才的事实。
第六年,李县令因“治化有功”升任同知,离任前又赏了五十两。新任县令姓王,年轻进士,到任次日便来拜访,言语客气,却问了一句:“陈公子,令尊已停六年,这吉日……究竟要等到何时?”
陈杞背心冒汗,只说柳先生尚未算定。
王县令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第七年,柳先生来时脸色发白:“陈公子,昨夜我观天象,星移斗转……最迟后年,必须下葬。这符,最多再撑两年。”
“若不下葬呢?”
柳先生盯着他,眼珠浑浊:“符力一消,尸身腐坏只在顷刻。到时你这‘孝子’之名,便是催命符。那些给你银子的人,那些靠你挣了政绩的官,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陈杞那夜没睡,坐在棺材边,看着父亲安详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十年如一日,他却觉得越来越陌生。
第八年,王县令调任,新知县到任三月,一直没来。陈杞托人打听,才知新知县是实干派,最恶“虚文缛节”,对“孝子停棺”一事颇不以为然。
第九年,柳先生不再给银子,只丢下一句:“明年重阳,我已替你寻了处地。虽非上佳,也够用了。你好自为之。”
第十年,陈杞去县衙领抚恤银,管钱粮的师爷皮笑肉不笑:“陈公子,新知县有令,停棺不葬有违人伦,这抚恤银……只能发到今年六月。您还是早做打算吧。”
重阳已过多时,离其父十年忌日不到月余。
那天下午,陈杞在城里游荡,不知不觉走到柳先生卦馆。馆门紧闭,贴了张纸:“云游访道,归期未定。”
他站在卦馆前,看着那张纸,忽然想笑。笑到一半,成了哭。
十年了。这场戏,终于要唱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