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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默的守护      ...


  •   夏忱付了修车钱,推着重新充好气的自行车离开修车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刚才坐在自行车横梁上的感觉,温绿屹校服衬衫的触感还留在指尖。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赌约,她一定要赢。
      ***
      接下来的两周,夏忱把物理课本翻得几乎要散架。
      她每天放学后留在教室多学一小时,周末泡在市图书馆,连苏晓约她去新开的奶茶店都拒绝了。物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推导,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上面全是力学分析图和电路图。她甚至把温绿屹借给她的那本笔记从头到尾抄了一遍——不只是内容,连他那种干净工整的字迹,她都试图模仿。
      “你疯了吧?”苏晓看着她黑眼圈越来越重,忍不住说,“不就是个赌约吗?至于这么拼命?”
      夏忱咬着笔杆,盯着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至于。”
      “为什么?”
      “因为……”夏忱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只会说大话。”
      苏晓叹了口气,递给她一盒牛奶:“那你至少吃点东西。你这两天午饭都没好好吃。”
      夏忱接过牛奶,插上吸管。牛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滑过喉咙。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五月底的校园,梧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某种背景音,提醒着所有人——夏天真的来了。
      月考前一天晚上,夏忱复习到凌晨一点。
      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圈出一片暖黄,窗外是寂静的夜色,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墙壁上短暂划过。她做完最后一套模拟卷,对完答案,六十二分。
      刚好及格。
      夏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红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凉意。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散落的萤火虫。
      明天,她想。
      ***
      月考持续了两天。
      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响时,夏忱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议论题目的声音、对答案的争吵声、解脱般的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夏忱!”苏晓从人群里挤过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夏忱说,其实她心里没底——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一半步骤。
      “物理呢?及格有希望吗?”
      “不知道。”
      她们随着人流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378天”的红色横幅,数字是用可替换的塑料片拼成的,每天都有值日生去调整。夏忱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立夏那天,她第一次把汽水塞进温绿屹手里。
      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
      成绩公布是在三天后的下午。
      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时,夏忱正在草稿纸上画小太阳——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紧张或者无聊的时候就会画。圆圆的太阳,周围一圈短射线,有时候还会在下面加个笑脸。
      “这次月考,我们班总体成绩不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特别是物理,平均分比上次提高了三分。这里要特别表扬夏忱同学——”
      夏忱手里的笔停住了。
      “进步很大,物理考了六十五分。”班主任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赞许,“从上次的四十八分到这次的六十五分,很不容易。大家要向她学习,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科目。”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夏忱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画了一半的小太阳。六十五分。比及格线还高五分。
      她赢了。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下课铃一响,夏忱抓起书包就跑。
      “你去哪儿?”苏晓在后面喊。
      “理科班!”
      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夏忱侧身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她跑得很快,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学生刚吃完零食的薯片味,有汗水味——但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告诉他,她赢了。
      理科班在三楼最东头。夏忱跑到楼梯拐角时,脚步慢了下来。她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伸手理了理跑乱的头发。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走到理科班后门,从窗户往里看。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细小的尘埃。温绿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空的。
      夏忱心里一沉。
      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前门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用能量守恒会更简洁。”
      是温绿屹。
      夏忱停下脚步,从后门探出头。
      走廊里,温绿屹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出来。女生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夏忱认得那条裙子,那天在车棚见过。她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侧脸。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封面上印着竞赛的标志。
      是林薇。
      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林薇微微侧头,听着温绿屹说话,眼神专注而认真。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两道修长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
      “可是如果用能量守恒,这个摩擦力做功的部分怎么处理?”林薇问,声音轻柔而清晰。
      “这里。”温绿屹接过她手里的习题集,指尖点在某一页的公式上,“你看,把系统整体考虑进去,摩擦力是内力,做功总和为零。”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微微弯曲,按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林薇凑近了些,发丝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温绿屹的手腕。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抬起头看向温绿屹,眼睛弯起来,“还是你厉害。”
      温绿屹没说话,把习题集还给她。
      林薇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很自然地递过去:“喝点水吧,讲这么久。”
      透明的塑料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温绿屹看了一眼,接了过去。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他校服衬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夏忱站在后门边,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刚才跑上楼时那种雀跃的、迫不及待的心情,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冷却。她看着温绿屹接过那瓶水,看着林薇站在他身边那种自然而熟稔的姿态,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个莽撞的、自以为是的闯入者。
      夏忱转过身,想悄悄离开。
      “夏忱。”
      温绿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僵住了。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身后。夏忱没有回头,她盯着走廊墙壁上贴着的“静”字标语,红色的楷体,边缘已经有些卷翘。
      “恭喜。”温绿屹说。
      夏忱慢慢转过身。
      温绿屹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装,橙黄色的液体在瓶身里微微晃动,标签上画着切开的橘子瓣。瓶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把汽水递过来。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夏忱下意识接住。水珠顺着瓶身滑到她手心里,凉意顺着皮肤蔓延。
      “六十五分,我看到了。”温绿屹说,声音很平静,“赌约你赢了。”
      夏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手里的汽水,看着那些不断滑落的水珠,看着瓶身上那个小小的橘子图案。
      “谢谢。”她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
      温绿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林薇身边。林薇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习题集,目光落在夏忱身上——很平静的打量,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
      然后他们并肩离开了。
      夏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读书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汽水。
      瓶身很冰,冰得她手指都有些发麻。她拧开瓶盖,“嗤”的一声轻响,气泡涌上来,带着橘子特有的清甜香气。她仰头喝了一口。
      汽水是冰镇的,甜中带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微微刺痛。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瓶汽水,没有那天在图书馆外自动贩卖机买的好喝。
      ***
      夏忱抱着那瓶汽水回到七班教室时,苏晓正在收拾书包。
      “怎么样?”苏晓抬头看她,“见到温绿屹了?他什么反应?”
      夏忱把汽水放在桌上,玻璃瓶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给了我这个。”她说。
      苏晓凑过来看:“哇,还真兑现了!可以啊夏忱,赌约成功!”
      夏忱没说话,在座位上坐下。她盯着那瓶汽水,看着气泡从瓶底不断升上来,在橙黄色的液体里形成一条条细小的轨迹。
      “不过……”苏晓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听说一件事。”
      “什么?”
      “关于你自行车气门芯被拔的事。”
      夏忱抬起头。
      苏晓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有人看见温绿屹去了德育处办公室。”
      夏忱愣住了。
      “德育处?”
      “嗯。”苏晓点头,“我同桌的男朋友在学生会,他说昨天温绿屹去找了德育处的王老师,要求调看车棚附近的监控。说是……要查是谁破坏同学财物。”
      夏忱的心脏猛地一跳。
      “然后呢?”
      “然后王老师还真给他看了。”苏晓说,“不过具体看到什么,没人知道。但今天早上,三班那个经常搞恶作剧的赵明被叫去德育处谈话了——就是上次往女生书包里放毛毛虫的那个。”
      夏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身。冰凉的玻璃,凝结的水珠,粗糙的标签边缘。
      温绿屹去找了德育处老师。
      为了她自行车被拔气门芯的事。
      “他……”夏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为什么……”
      “这还用问?”苏晓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帮你出头啊。不过他也真够厉害的,直接找德育处,连学生会都没通过。我听说王老师还挺欣赏他的,说他有正义感。”
      夏忱没再说话。
      她想起那天下午,温绿屹载她去校门口。她坐在自行车横梁上,手指攥着他衬衫衣角。风吹过来,带着他的气息——干净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味。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问她气门芯的事,没有安慰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他去找了德育处老师。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
      放学后,夏忱没有立刻回家。
      她坐在教室里,等人都走光了,才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物理笔记——温绿屹借给她的那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白色的纸板。
      她翻开第一页。
      还是那些工整的字迹,公式推导,例题解析,重点标注。她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把今天新学的几道题整理上去。
      然后她看到了。
      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字。
      字迹很轻,用的是蓝色墨水,和笔记里其他内容的黑色墨水不一样。字写得有些潦草,不像平时那么工整,像是匆匆写下的。
      “风大,握紧车。”
      六个字。
      夏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哗啦地响。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行蓝色的小字染成暖橙色。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墨水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只有纸张粗糙的纹理。但她能想象出他写这行字时的样子——可能是某天晚上复习时忽然想到,随手拿起笔写下的。也可能是今天早上,在把笔记还给她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添上去的。
      风大,握紧车。
      夏忱想起那天坐在自行车横梁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角。
      他感觉到了。
      而且他记得。
      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运球的砰砰声,还有不知哪个班在排练合唱,断断续续的歌声飘过来。
      夏忱合上笔记,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封面硬壳的边缘硌在胸口,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想起温绿屹和林薇并肩离开的背影,想起林薇递过去的那瓶水,想起他们讨论竞赛题时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但她也想起这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想起他去找德育处老师。
      想起这行新写的小字。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声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清脆而绵长。
      夏忱站起来,走到窗边。
      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一圈圈散开。几个住校生抱着脸盆从宿舍楼走出来,走向浴室。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来淡淡的饭菜香。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
      然后她笑了。
      虽然笑容有点苦,但嘴角还是扬起来了。
      “温绿屹,”她轻声说,声音散在晚风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风从窗外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动笔记的书页。那行蓝色的小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某个秘密的印记,安静地躺在纸页角落。
      夏忱握紧了手里的笔记。
      就像那天握紧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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