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汽水和蝉鸣
...
-
夏忱把书签小心地夹回物理课本,合上书,抱在怀里。夕阳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粉笔灰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稀疏的人流,忽然想起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小字。立夏宜静心,可她的心静不下来——它正随着晚风,随着手中书签粗糙的边缘,随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轻轻摇晃。明天,她想,明天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把书签还回来。哪怕只是得到一个“顺手”的答案。
***
一周后的体育课,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毫无杂质的蓝。
五月中旬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威,操场上蒸腾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特有的焦味。夏忱和七班的女生们刚跑完八百米,正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喘气。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带来短暂的凉意。
“热死了……”苏晓瘫坐在她旁边,用校服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这天气还跑八百米,简直是酷刑。”
夏忱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带着淡淡的塑料味。她眯起眼睛看向操场另一头——那里是理科班男生们训练的地方。
南城一中的理科竞赛队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都会在操场进行体能训练。据说是因为竞赛教练认为“健康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求所有队员必须参加。
此刻,十几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跑道上做拉伸。温绿屹也在其中。
他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正弯腰压腿。深蓝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肤色更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夏忱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
“你去哪儿?”苏晓问。
“买水。”夏忱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渴了。”
“你不是刚喝过吗?”
“还想喝。”
夏忱没再多解释,转身朝操场边的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里挤满了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冰棍的甜味和廉价香肠的油腥味。夏忱挤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她蹲下来,目光在一排排饮料间扫过。
可乐、雪碧、冰红茶、矿泉水……然后,她看到了橘子味的汽水。
玻璃瓶装,橙黄色的液体在瓶身里微微晃动,标签上画着切开的橘子瓣,冒着气泡。她记得上周在图书馆外的自动贩卖机前,温绿屹买的就是这个牌子。
夏忱伸手拿了一瓶。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她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瓶。
然后第三瓶,第四瓶。
等她抱着六瓶橘子汽水从小卖部挤出来时,手臂已经被冰得发麻。汽水瓶在怀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把汽水一瓶瓶放在草地上排开,橙黄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排小小的太阳。
下课铃响了。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宣布解散。七班的女生们欢呼着涌向更衣室,苏晓朝她招手:“忱忱,走啊!”
“你们先走!”夏忱喊回去,“我还有点事!”
苏晓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排汽水,忽然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转身跟着人群离开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理科竞赛队的训练也结束了。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边走来,有人用毛巾擦汗,有人仰头灌水,有人大声说笑。温绿屹走在队伍最后面,正低头解着手腕上的护腕。
夏忱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那六瓶汽水。
玻璃瓶很沉,冰得她手臂发颤。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瓶子更稳地靠在怀里,然后迈开步子,朝那群深蓝色运动服走去。
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近时,有几个男生注意到了她,目光在她和她怀里的汽水之间来回移动,露出好奇的表情。
温绿屹还在低头解护腕,没抬头。
夏忱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温绿屹同学。”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
温绿屹动作一顿,抬起头。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运动服领口。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讶异。
夏忱把怀里的汽水往前递了递。
“训练辛苦了,”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买了汽水,请大家喝。”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温绿屹身旁一个高个子男生忽然笑起来,用手肘撞了撞温绿屹的肩膀:“绿屹,你的‘小太阳’又来送温暖了!”
“哇哦——”其他男生也跟着起哄。
“可以啊绿屹!”
“这待遇,我们怎么没有?”
“人家是学霸,你有那成绩吗?”
笑声和调侃声在操场上炸开。夏忱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看着温绿屹。
温绿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的视线从夏忱脸上移到她怀里的汽水上,又移回她脸上。然后,他伸手接过了一瓶。
指尖相触的瞬间,夏忱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冰镇的玻璃瓶要暖得多。
“谢谢。”温绿屹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起哄声淹没。但夏忱听见了。
她笑了笑,把剩下的汽水分给其他男生。有人接过时说了谢谢,有人挤眉弄眼地朝温绿屹使眼色,有人直接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橘子汽水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夏忱分完最后一瓶,手里只剩下一瓶。她拧开瓶盖,气泡涌上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橘子特有的酸甜。
温绿屹也拧开了瓶盖。
但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瓶子里橙黄色的液体,气泡在玻璃壁上缓缓上升。阳光透过瓶身,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下周有月考。”他忽然说。
夏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知道。”她点点头,“正在复习。”
“物理,”温绿屹抬起眼睛看她,“上次那道题,弄懂了吗?”
“弄懂了。”夏忱说,“多亏你的笔记。”
其实她还没完全弄懂,但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笨。
温绿屹“嗯”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周围的男生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抱着汽水往更衣室走,有人坐在草地上休息。操场上只剩下蝉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聒噪。
夏忱看着温绿屹仰头喝了一口汽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对了,温绿屹同学。”
温绿屹放下瓶子,看向她。
“如果……”夏忱顿了顿,“如果我这次月考物理及格了,你能请我喝汽水吗?”
她说完,心脏跳得有点快。
这其实是个很笨拙的赌约。物理及格对她来说并不容易——上次月考她只考了四十二分。但如果不设一个目标,她好像就找不到继续接近他的理由了。
温绿屹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请你?”他问。
“因为你教过我啊。”夏忱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的成绩进步了,难道不该感谢老师吗?”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温绿屹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操场,带来远处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和呼喊声。他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夏忱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滴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夏忱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就说定了!”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要是及格了,你要请我喝汽水——还是这个牌子,橘子味的。”
温绿屹点了点头。
他没有笑,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夏忱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那我先走了。”她说,“还要回教室拿书包。”
“嗯。”
夏忱转身,抱着空了一半的汽水箱往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温绿屹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橘子汽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蓝色的运动服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夏忱转回头,脚步轻快起来。
蝉鸣在耳边响着,一声比一声热烈。
***
放学铃响时,夏忱还在整理书包。
物理作业本、数学试卷、语文背诵篇目……她把东西一样样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自行车还停在车棚里。
今天早上她是骑车来的。
南城一中的自行车棚在教学楼后面,是一片用铁皮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面密密麻麻停满了学生的自行车,有些新,有些旧,车把手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车锁和装饰。
夏忱背着书包走到车棚时,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斜照进来,把铁皮棚顶染成暖橙色。空气中弥漫着橡胶、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走到自己停车的位置——靠里侧第三排,一辆浅蓝色的女式自行车。
然后她愣住了。
自行车的前轮瘪了。
完全瘪了,轮胎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
夏忱蹲下来检查,发现气门芯不见了——不是漏气,是被人拔掉了。气门嘴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细小的孔洞。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车棚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铁皮缝隙发出的呜呜声。远处传来校门口学生们的喧闹声,但这里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谁干的?
她不知道。
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针对她个人。夏忱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但想不出谁会做这种事。她人缘不算差,虽然偶尔会因为性格直接得罪人,但也不至于到被拔气门芯的地步。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试图把自行车推出去。
但前轮完全瘪了,推起来非常费力。橡胶轮胎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拖拽声。才推了几米,夏忱就累得手臂发酸。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办?
走回家?太远了,至少要四十分钟。
打电话让妈妈来接?妈妈今天加班。
打车?零花钱不够。
夏忱站在车棚里,看着那辆瘪了前轮的自行车,忽然感到一阵沮丧。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车棚里的阴影在拉长。远处传来保安关门的声音——校门快要关了。
她咬了咬嘴唇,蹲下来,准备再试一次。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忱猛地回头。
温绿屹推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站在车棚入口处。他已经换回了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夏忱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发出声音。
温绿屹推着车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瘪掉的前轮上。
“气门芯被拔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夏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知道谁干的。”
温绿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气门嘴。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夏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周前在图书馆,他也是这样低着头解题,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推不出去。”温绿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轮胎完全瘪了,摩擦力太大。”
“我知道。”夏忱说,“我试过了。”
温绿屹沉默了几秒。
车棚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夕阳的光线透过铁皮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缓飞舞。
“我载你到校门口吧。”温绿屹忽然说。
夏忱愣住了。
她看着温绿屹,怀疑自己听错了。
温绿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校门口有修车摊,”他说,“你可以把车推到那里去修。”
夏忱眨了眨眼睛。
“可是……”她指了指他的山地车,“这个车,没有后座啊。”
温绿屹的山地车是那种专业的运动车型,车架是流线型的,没有安装后座。只有一根细细的横梁,连接着前叉和坐垫。
“坐横梁上。”温绿屹说。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夏忱看见他的耳尖微微发红。
她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温绿屹推着车转身,夏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棚,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温绿屹跨上车,单脚撑地。
夏忱走到车旁,看着那根细细的横梁。横梁上包着一层黑色的防滑胶套,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她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了上去。
横梁很窄,坐着并不舒服。但她离温绿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汗水的咸味。他的胸膛就在她背后,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轻微的起伏。
温绿屹握紧车把。
“坐稳。”他说。
然后他蹬动了踏板。
自行车缓缓向前驶去。
起初有些摇晃,但很快就平稳下来。夏忱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扶着车把?太往前了。抓着坐垫?太往后了。最后她只能僵硬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道路两旁投下斑驳的树影,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还有教学楼里隐约的钢琴声——音乐社还在排练。
夏忱的头发被风吹起,有几缕拂过温绿屹的下巴。
她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她小声说,想把头发拨到耳后,但手一松,身体就晃了一下。
温绿屹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夏忱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从肩膀蔓延开来,一路烧到脸颊。
“别动。”温绿屹说,声音有些低。
夏忱不敢动了。
自行车继续向前行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随着车轮的转动轻轻摇晃。夏忱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爸爸自行车前梁上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很小,爸爸骑车带她去公园。她坐在前梁上,手里拿着棉花糖,风吹过来,糖丝粘在脸上,甜甜的。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自行车上了。
她悄悄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攥住了温绿屹校服衬衫的一角。
布料是棉质的,洗得有些发软。她攥得很轻,只捏住一点点边缘,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更稳一些。
温绿屹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夏忱感觉到他蹬车的节奏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正常。
风吹过路旁的香樟树,树叶哗啦作响。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绵长而热烈,像一场不知疲倦的合唱。
夏忱抬起头,看着前方。
校门越来越近,铁艺大门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卫室亮着灯,玻璃窗上反射着天空的橙红。几个学生正推着车走出校门,笑声飘散在风里。
她的手指还攥着那一点衬衫边缘。
温绿屹的背脊挺得很直,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能看见他后颈上细小的汗毛,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自行车驶出校门。
温绿屹捏了刹车,单脚撑地。
“到了。”他说。
夏忱松开手,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地时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温绿屹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夏忱站稳,抬起头看他。
温绿屹已经收回了手,目光落在校门外的修车摊上。那是一个用三轮车改装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蹲在地上补胎。
“你去修车吧。”温绿屹说,“我走了。”
“等等。”夏忱叫住他。
温绿屹回头。
“那个赌约,”夏忱说,“我会及格的。”
温绿屹看着她,夕阳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嗯。”他说。
然后他蹬动踏板,自行车拐了个弯,汇入傍晚的车流中。
夏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攥过他衣角的触感。
她转身,推着瘪了前轮的自行车朝修车摊走去。
车棚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女生静静站着。
她的裙子是浅米色的,裙摆到膝盖,面料看起来柔软而昂贵。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封面上印着“全国高中物理竞赛”的字样。
林薇看着夏忱推着自行车走向修车摊,又看向温绿屹消失的街角。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修车摊的大叔站起来,接过夏忱的自行车,开始检查气门嘴。夏忱站在一旁,从书包里掏出钱包,数着里面的零钱。
林薇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车棚里只剩下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像这个夏天,刚刚开始,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