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漾明瞳映晚阳》仲秋有诺

2、离谱的借口

　　夏忱把手机放在床头，却没有立刻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张照片——他弯腰的弧度，指尖捏着发绳的力度，还有被光影切割的侧脸轮廓。窗外的风小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没关系，她想，立夏的风已经吹起来了，而这个夏天，她和那个捡起她发绳的少年，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标点。
　　***
　　第二天清晨，夏忱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眯着眼睛解锁，社交软件的图标上跳出一个红色的“1”。
　　心脏猛地一跳。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点开。
　　好友申请通过了。
　　聊天框里空空荡荡，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你们已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提示。夏忱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发什么。
　　说“你好”？太官方。
　　说“我是昨天在天台的夏忱”？废话，他当然知道。
　　说“谢谢通过好友申请”？好像有点卑微。
　　她正犹豫着，聊天框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夏忱屏住呼吸。
　　三秒后，消息弹出来。
　　只有一个字：“？”
　　简洁，冷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仿佛在问：你加我有什么事？
　　夏忱盯着那个问号，忽然笑了。她想起昨天在天台，他也是这样，用最简短的话回答她所有的问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个人，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寒暄，什么叫客套。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温绿屹同学你好！我是高二七班的夏忱，昨天在天台见过的。有件事想请教你——我最近在复习物理，有道题怎么都解不出来，能麻烦你看看吗？”
　　发送。
　　她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
　　夏忱也不急，起床洗漱，换校服，吃早餐。妈妈在厨房煎蛋，滋滋的油声混合着晨间新闻的背景音。爸爸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忱忱，今天立夏，晚上给你煮立夏饭。”妈妈端着盘子出来，鸡蛋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好呀。”夏忱咬了一口吐司，眼睛却一直盯着放在餐桌边的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她吃完早餐，背起书包出门。五月的清晨空气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阳光还不算烈，温柔地洒在小区石板路上。夏忱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又看了一眼手机。
　　依然安静。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嫩绿的光泽。夏忱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朝下，不再去看。
　　也许他根本不会回。
　　也许那个问号就是他的态度——有事说事，没事别打扰。
　　也许昨天捡发绳只是顺手，不代表任何特殊意义。
　　她看着窗外，心里那点期待慢慢沉下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悄无声息。
　　***
　　南城一中的早自习铃声响起时，夏忱刚在座位上坐下。
　　苏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通过了吗？”
　　“通过了。”夏忱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开，“但只回了个问号。”
　　“问号？”苏晓瞪大眼睛，“然后呢？你回了吗？”
　　“回了，问他物理题。”夏忱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桌肚，“还没回我。”
　　“物理题？”苏晓愣了两秒，然后噗嗤笑出声，“夏忱你可以啊！这借口找得——够离谱！”
　　“不然呢？”夏忱也笑了，“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认识你’吧？”
　　“那倒也是。”苏晓托着下巴，“不过温绿屹那种人，说不定真会认真给你讲题。”
　　“那就讲呗。”夏忱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反正能说上话就行。”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赤壁赋》，声音平缓悠长。夏忱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桌肚边缘轻轻敲着。桌肚里的手机一直没有震动，安静得像块石头。
　　课间十分钟，她去走廊接水。饮水机在楼梯口旁边，她刚按下开关，就看见楼梯上走下来几个人。
　　都是理科一班的，穿着同样的白色校服衬衫，但气质明显不同——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竞赛资料或厚厚的习题集，说话声音不大，讨论的内容是刚结束的模拟考最后一道大题。
　　走在最后的是温绿屹。
　　他今天戴了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走得很慢，和前面几个同学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仿佛刻意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夏忱握着水杯，水已经接满了，但她忘了关。
　　直到温热的水溢出杯口，烫到手指，她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掉开关。
　　“小心。”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忱抬起头。
　　温绿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饮水机旁。他看着她被烫红的手指，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谢谢……”夏忱接过纸巾，擦掉手上的水渍。纸巾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清冽干净。
　　“不客气。”温绿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夏忱脱口而出。
　　他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她。
　　夏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个……我早上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温绿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看到了。”
　　“那……你能帮我看看那道题吗？”夏忱问，“我实在解不出来。”
　　温绿屹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同学打闹着跑过，带起一阵风。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的声响，叮叮咚咚，像雨滴敲在玻璃上。
　　“放学后，”他终于开口，“图书馆一楼，靠窗的位置。”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下楼梯。
　　夏忱站在原地，握着还有余温的水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答应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夏忱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她跑到图书馆时，里面已经有不少学生。一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几个，她选了最角落的那个，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那道题是她昨晚在网上找的——一道物理竞赛的超纲题，涉及大学物理的知识点。她根本看不懂题目在说什么，只是觉得“看起来很厉害”，就抄了下来。
　　现在她盯着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公式，心里开始打鼓。
　　万一温绿屹觉得她是在故意刁难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她太笨，连这种题都敢问怎么办？
　　万一他讲了她也听不懂，场面尴尬怎么办？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夏忱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页角。
　　“这道题。”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温绿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他自己的笔记本和笔。他已经摘掉了眼镜，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嗯……”夏忱把笔记本推过去，“就是这道。”
　　温绿屹低头看题。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阳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染上一层浅金色。他看得很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夏忱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苏晓偷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他弯腰捡起发绳，也是这样的侧脸，这样的专注。
　　“这道题超纲了。”温绿屹忽然开口。
　　夏忱心里一紧。
　　“涉及大学物理的角动量守恒和刚体转动惯量。”他继续说，声音平静，“你确定需要解这道？”
　　“我……”夏忱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动，“我就是……好奇。在参考书上看到的，觉得很有意思，就想弄明白。”
　　温绿屹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夏忱莫名觉得，他好像看穿了她的谎言。
　　但他没有戳破。
　　“笔。”他说。
　　夏忱赶紧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温绿屹接过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解题步骤。他的字迹工整清晰，公式排列得像印刷体，每一步推导都严谨有序。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夏忱看着他写字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个模范生。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带的电子表，屏幕显示着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温绿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专注地写着。偶尔会停笔思考几秒，然后继续。阳光在他手背上移动，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夏忱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解题，看着他写下的每一个符号，闻着空气中飘散的纸墨香，听着图书馆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脚步声。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感。
　　“解完了。”
　　温绿屹放下笔，把笔记本推过来。
　　夏忱低头看。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最后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她完全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严谨的美感——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积木塔，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温绿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笔盖合上，笔记本合上，动作有条不紊。
　　夏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不甘。
　　就这么结束了？
　　十分钟，一道题，然后各回各家？
　　“那个……”她在他起身前开口，“我还有件事……”
　　温绿屹停住动作，看着她。
　　“我的物理笔记……丢了。”夏忱硬着头皮说，“就是这学期的内容。能……借你的复印一下吗？我保证明天就还你。”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离谱到可笑。
　　昨天刚认识，今天先问超纲题，再借笔记——这意图也太明显了。
　　温绿屹沉默地看着她。
　　图书馆的钟摆滴答作响，远处有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
　　夏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太过了。
　　他肯定会拒绝，然后觉得她是个麻烦精，以后再也不理她——
　　“可以。”
　　温绿屹说。
　　夏忱愣住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他翻开检查了一下，确认是自己要找的那本，然后递给她。
　　“谢谢……”夏忱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光滑的封面。笔记本不厚，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不用。”温绿屹站起身，“明天还我就好。”
　　“我一定准时还！”夏忱赶紧说。
　　温绿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夏忱看着他走出图书馆大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笔记本。
　　深蓝色，布面材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她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极细的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秀，像他解题时的笔迹：
　　“立夏，宜静心。”
　　夏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立夏。
　　宜静心。
　　这是他的习惯吗？在每个节气在笔记本上写一句提醒？还是……只是因为昨天是立夏，所以特意写了这句？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天台，她说过的话——“我生于立夏，名字里带个忱字，爸妈说希望我永远热忱。”
　　他记得吗？
　　***
　　放学后，夏忱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门口的复印店。店面很小，挤在两间文具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复印打印”的红字。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复印？”
　　“嗯。”夏忱把笔记本递过去，“整本复印，双面。”
　　“行，等会儿。”老板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页数，然后走到复印机前开始操作。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一页页纸张被吞进去，又吐出来。夏忱站在柜台边等待，目光落在墙上的价目表上。复印一毛钱一张，打印两毛，塑封五块。
　　很普通的小店，很普通的价格。
　　但她手里拿着的那本笔记本，却让她觉得格外珍贵。
　　复印到一半时，夏忱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她收集的各种小东西：贴纸、邮票、糖纸，还有几张自己画的卡通书签。
　　她抽出一张书签。
　　黄色的硬卡纸，上面用彩笔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圆圆的脸上有笑眯眯的眼睛和嘴巴，周围画了一圈光芒。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发光呀！”
　　这是她去年立夏时画的，当时觉得好玩，就做了几张。
　　她看着书签，又看看正在被复印的笔记本，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等老板复印完，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别装订好递给她时，夏忱接过原件，假装翻看检查，然后“不小心”把那张小太阳书签夹进了笔记本中间。
　　“好了，谢谢老板。”她付了钱，抱着复印件和笔记本走出复印店。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天将尽的慵懒气息。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夏忱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布面粗糙的纹理。
　　她想起扉页上那行小字。
　　立夏，宜静心。
　　那她的立夏呢？
　　她的立夏，是遇见他，是心跳加速，是编造离谱的借口，是夹进一张偷偷的书签。
　　是静不下来。
　　***
　　第二天早上，夏忱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她把复印好的笔记本装进一个干净的透明文件袋，然后走到理科一班教室门口。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都在埋头做题或背书。
　　夏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
　　温绿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他低着头，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是英文标题，应该是竞赛资料。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上，白色校服衬衫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同学，找谁？”门口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她。
　　“我找温绿屹。”夏忱说，“还他笔记本。”
　　男生回头喊了一声：“温绿屹，有人找！”
　　温绿屹抬起头。
　　看到夏忱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合上书，站起身走过来。
　　“给。”夏忱把文件袋递过去，“复印好了，原件在里面。谢谢你。”
　　温绿屹接过文件袋，打开检查了一下，确认笔记本完好无损，然后点点头：“嗯。”
　　“那我走了。”夏忱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绿屹已经回到座位上，正把笔记本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回书包。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立刻翻开检查，也没有注意到书签的样子。
　　夏忱转回头，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释然。
　　也许他根本不会发现那张书签。
　　也许发现了，也会随手扔掉。
　　没关系，她想，至少笔记本还了，借口用完了，下次还能找什么理由呢？
　　***
　　一整天，夏忱都有些心不在焉。
　　物理课上，老师讲动能定理，她在草稿纸上画小太阳。数学课上，老师讲三角函数，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语文课上，老师让背诵《滕王阁序》，她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时，忽然想起昨天图书馆里，温绿屹低头解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放学铃响时，她才回过神来。
　　收拾书包，和苏晓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喧闹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夏忱低着头，跟着人流慢慢走。
　　到一楼时，她忽然想起今天值日，忘了擦黑板。
　　“晓晓你先走，我回教室一下。”她对苏晓说。
　　“行，明天见。”
　　夏忱转身跑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黑板上一片狼藉，写满了今天各科的板书和作业。她拿起板擦，开始擦黑板。
　　粉笔灰在光线中飞舞，像细小的尘埃。
　　擦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从桌肚里拿出物理课本——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课本还没收进书包。
　　她翻开课本，准备把今天讲的内容复习一下。
　　然后她愣住了。
　　课本第87页，讲动能定理的那一章，夹着一张黄色的硬卡纸。
　　圆圆的脸上有笑眯眯的眼睛和嘴巴，周围画了一圈光芒。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发光呀！”
　　是她的小太阳书签。
　　温绿屹发现了。
　　他没有扔掉。
　　他把它夹回了她的课本里。
　　夏忱拿起书签，指尖轻轻摩挲着卡纸粗糙的边缘。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书签上的小太阳被镀上一层金边，笑容仿佛更加明亮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渐变的橙红，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漂浮在夕阳的余晖里。
　　她握紧书签，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