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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个 周海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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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穗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十一分,窗帘缝隙里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她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老赵”。
“喂。”
“建设路又出事了。”老赵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拆迁区,和上回同一个片区,隔了两条街。死者脖子上有绳结。”
苏穗坐起来。酒店的床单皱成一团,她的脚在地上摸索着找到鞋子。
“同一个结?”
“不一样。你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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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路拆迁区的晨曦是灰白色的。
苏穗到的时候,警戒带已经拉好了。老赵站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前,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水壶,是他老婆给准备的,里面泡着茶和枸杞——他已经到了需要自我保养的年龄。但长期的熬夜还是让他的眼圈发黑,眼袋垂下来,像两片干枯的树叶。
“里面。”他用下巴朝楼里点了一下。
苏穗弯腰钻过警戒带。这栋楼比上一次那栋保存得稍微完整一些——至少楼梯还在。她踩上去,碎石灰尘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么东西。
尸体在二楼。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仰面躺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出奇地规整——不像是倒下的,更像是被人摆放过的。他的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脖颈上系着一根深红色的绳结。
苏穗蹲下来,凑近了看。
不是锁魂结。
这个结的结构更简单,耳翼只有四个,叠压的方向和锁魂结相反——不是向内收紧,而是向外展开。像一个倒过来的锁魂结。
她认出了这个结型。
“冤结。”她轻声说。
老赵站在她身后。“什么?”
“古法里的一种结,和锁魂结相反。锁魂结是封住亡魂,冤结是……释放冤屈。意思是死者的冤魂可以离开身体,去找仇人。”苏穗的手指悬在绳结上方,没有触碰,“奶奶说过,这种结很少见,因为它不吉利。编这种结的人,等于在替死者喊冤。”
“也就是说,凶手觉得这个死者是冤枉的?”
“或者凶手想让人觉得他是冤枉的。”苏穗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周海生,四十四岁,房产公司项目经理。”老赵翻开笔记本,“三年前负责建设路拆迁项目的现场指挥。王建国是他的下属。”
苏穗的心跳快了一拍。
王建国的上级。三年前强拆致老人死亡的直接命令下达者。
“第一个是执行者,第二个是指挥者。”她慢慢地说,“下一个是谁?”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两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下一个,应该是那个做出拆迁决策的人。再下一个,可能是签字批准的。再下一个……
这是一个链条。而凶手在沿着链条往上走。
苏穗的手机震了。温玉辞的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
“二楼。”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温玉辞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提着银色金属箱,穿着深灰色风衣,和昨天一样的装束。他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额前有一缕垂下来,像是出门急,没来得及整理。
他看了一眼尸体,然后看了一眼苏穗。
“你昨晚没回去?”他问。
“回了酒店。”
“几点睡的?”
“快十二点。”
温玉辞没有继续问。他蹲下来,打开金属箱,戴上手套——先右手,再左手,然后依次按压每个指缝。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
苏穗站在旁边,看着他检查死者的瞳孔、口腔、指甲缝,最后落在那个绳结上。
他看了很久。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他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和上一个一致。绳结是在死后系上去的——勒痕的宽度和绳结不匹配,和上一个案子的手法完全一样。”
“这个结,你认识吗?”
温玉辞抬起头看着她。“冤结。和锁魂结相反的结构。”
“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
温玉辞没有回应这个话茬。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苏穗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像是经过计算。但她注意到,他在检查绳结末端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到半秒,但她看到了。
“线头剪了。”苏穗说。
“对。”温玉辞把绳结的末端转过来给她看,“上一个留了半厘米,这个剪得很整齐。一丝都没留。”
苏穗盯着那个被剪得干干净净的线头。
奶奶说过,绳结的线头,代表编结人的“话”。剪断了,话就说完了。留着,话就没说完。
上一个留了半厘米——话没说完。
这个剪干净了——话说完了。
“凶手的信息在变化。”苏穗说,“第一个案子,他留了线头,意思是‘我还有话要说’。现在第二个案子,他剪了线头,意思是……”
“他说完了。”温玉辞替她说完,“至少关于这个死者,他说完了。”
苏穗低头看着周海生的脸。他的表情比王建国更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她不确定那是尸体的自然反应,还是凶手故意摆出来的姿态。
“温玉辞。”
“嗯。”
“你母亲编了四十年的绳结。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冤结’的编法?”
温玉辞的手停了一下。
“提过。”他说,“她说这种结不能随便编。编了,就等于替人喊冤。喊出去的冤,收不回来。”
“她还说了什么?”
温玉辞沉默了几秒。他把绳结的样品装进证物袋,封好,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摘下手套。
“她还说,冤结和锁魂结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编锁魂结的人,一定也会编冤结。一个封,一个放。一个锁,一个开。”他看着苏穗的眼睛,“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但这个人不是随机选择用哪种结。他是根据死者‘该不该喊冤’来选择的。”
苏穗的后背一阵发凉。
“王建国——锁魂结。封住他的魂,不让他走。周海生——冤结。释放他的冤屈,让他走。”她慢慢地说,“凶手在判断谁该死、谁不该死。”
“或者,”温玉辞的声音低下来,“凶手在通过这两个结,告诉警方——王建国该死,周海生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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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照在废墟上,把碎砖和钢筋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穗站在警戒带旁边,眯着眼睛看远处。老城区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那些低矮的楼房、狭窄的巷子、晾在阳台上的床单,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个是“锁魂”,第二个是“冤结”。凶手在升级,在说话,在用绳结传递信息。
而她还没有破译出全部的内容。
“苏穗。”
她转过身。温玉辞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的是周海生脖颈上取下来的冤结。深红色丝线,四耳,向外展开,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你昨晚说的那个反向叠压的同心结,”他说,“我母亲编了一辈子。她去世之前,编了最后一个。”
“给谁的?”
温玉辞看着她。阳光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给我。”他说,“她说,等我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就照着这个编一个,送出去。”
苏穗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你。”温玉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苏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同心结,右线压左线,反向叠压,寓意“陪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远处传来老赵的声音:“苏穗!过来一下!”
她转过身,朝老赵走过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玉辞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晚上再说。”她说。
温玉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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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站在一堵断墙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林墨的工作室,今天没开门。”老赵把手机递给她,“我让人去看了,卷帘门拉下来了。打电话没人接。”
苏穗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建设路87号的照片。那扇木框玻璃门被卷帘门遮住了,只露出门框上方的招牌——“一绳一结工作室”那几个字还在,但看起来比昨天更旧了。
“她昨晚还在。”苏穗说,“我下午离开的时候,她站在店里。”
“那之后有人见过她吗?”
苏穗想了想。温玉辞说他在街对面的早餐店待到快九点,他离开的时候工作室的灯已经灭了。但灯灭不等于人走。林墨可能住在店里,也可能从后门离开。
“查她的住址。”苏穗把手机还给老赵,“我去工作室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温玉辞在。”
老赵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苏穗说不清楚的东西。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穗走回温玉辞身边。
“林墨失踪了。”
温玉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金属箱的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我昨晚看到工作室的灯在九点零三分灭的。”他说,“我在早餐店坐到八点五十,因为看到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又出现了。”
苏穗的心跳加速了。“他又来了?”
“对。八点四十五左右,从东边的巷子出来,在工作室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往西走了。他离开之后不到二十分钟,灯就灭了。”
“你觉得是巧合?”
“不觉得。”温玉辞说,“但我不确定是他带走了林墨,还是林墨自己离开的。”
苏穗想了想。“你拍到他了吗?”
温玉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从早餐店的窗户拍的,角度不好,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棒球帽,灰色夹克,右手腕上深色表盘的手表。和昨天在工作室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还是看不清脸。”
“他一直在避开摄像头。”温玉辞说,“不是巧合,是刻意的。”
苏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去工作室。”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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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路87号的卷帘门确实拉下来了。
苏穗站在门口,伸手敲了敲。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应。她蹲下来,看了看卷帘门的锁孔——没有被撬的痕迹。门缝里塞着一张传单,是那种房产中介的广告,纸面已经有些潮湿,说明塞进去至少几个小时了。
“从后门进。”温玉辞说。
工作室的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巷子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湿漉漉的,有一股霉味。后门是一扇铁门,老式的,锁是那种普通的挂锁。
苏穗看了看锁。没有撬痕。
“她有钥匙。”苏穗说,“要么是自己锁门离开的,要么是被带走的时候有人帮她锁了门。”
“你觉得是哪种?”
苏穗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卡,弯了一下,插进锁孔。
温玉辞看了她一眼。“你会这个?”
“警校学的。”
十秒后,锁开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开过。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工作室的内部——那间她昨天下午来过的大房间。
灯没有开。窗帘拉上了,只有从后门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苏穗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
“跳闸了?”温玉辞说。
苏穗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扫过房间——线材架、成品展示柜、长木桌。一切都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样,但少了一个人。
她走到长桌前,手电光落在桌面上。
笔记本还在。昨天林墨用来压绳结的那本笔记本,还翻在那一页——绳结的分解步骤图,笔迹工整。茶杯也在,里面的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但那个半成品的同心结不见了。
苏穗把手电光照到桌面上的每个角落。没有。桌面上只剩下几根散落的丝线和一把剪刀。
她拿起剪刀,凑近了看。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
“温玉辞。”
温玉辞走过来,接过剪刀,在手电光下仔细看了看。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刀刃上的痕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血。”他说,“干了,至少六个小时。”
苏穗的心沉了下去。
“找找有没有更多的。”
两人在房间里搜索了十分钟。没有更多的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桌上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椅子也归位了。看起来像是有人正常结束了工作,收拾好桌面,锁门离开。
除了那把带血的剪刀。
和那个消失的同心结。
“她编完了。”苏穗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那个反向叠压的同心结,她编完了。然后有人来了,或者她去了什么地方,然后——”
她没有说完。
温玉辞站在展示柜前,手电光照着玻璃。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苏穗。”
她走过去。
展示柜最上面一层的正中央,原本空着的位置上,现在放着一个绳结。深红色,三股,八耳藻井结的闭锁变体。锁魂结。
和之前两个不一样的是——这个锁魂结的中心,编进了一缕黑色的头发。
苏穗盯着那缕头发,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会是林墨的。”她说。
温玉辞没有回答。他打开展示柜的玻璃门,用证物袋小心地把那个锁魂结取下来。他翻到绳结的背面,手电光照上去。
背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两个字。
苏穗凑过去,看清了那两个字。
“苏穗。”
她的名字。
这不是给警方的信息。这是给她的。
温玉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苏穗看到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缩——那是他极少表露出的紧张。
“你昨晚在酒店,”他说,“门窗感应器有报警吗?”
苏穗拿出手机,打开感应器的APP。
最后一条记录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门被打开了。”她的声音很轻,“然后关上了。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
温玉辞沉默了三秒。
“你用的是酒店的房卡。”
“对。”
“房卡在你身上吗?”
苏穗摸了摸口袋。在。但她不确定——她昨晚太累了,把房卡放在床头柜上就睡着了。如果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拿走过房卡,她不会知道。
“回酒店。”温玉辞说,“现在。”
他没有等苏穗回应,已经转身走向后门。苏穗把那个绣着她名字的锁魂结装进证物袋,塞进背包,跟了上去。
走出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室在黑暗中安静地立着,像一个睁着眼睛的人。那把带血的剪刀还放在长桌上,刀刃上的暗红色在手机手电的光里一闪一闪。
苏穗关上铁门,重新挂好那把挂锁。
锁扣上的时候,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天已经大亮了。
但她觉得,这个案子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