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见天光》写完就好

3、是在可怜我吗？ 陆安主动提

　　从那天开始，李鱼和陆安之间开启了一种诡异又和平的相处模式，陆安每天中午都要检查一遍李鱼的午饭，李鱼每天下午都会在柜子里刷新一袋新物资。
　　很诡异，但，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保持着某种隐秘的默契。
　　林温依然会在课间来找陆安，有时候是来借题集，有时候是来送零食。偶尔，会和李鱼打个招呼，很娇小，很可爱。
　　陆安有时候也会陪林温一起去操场散步，或者一起去图书馆和超市，一起度过只有两个人的时光。
　　有一天，课间突然下起了大雨，李鱼就拿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走廊里，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陆安护着林温跑了回来。陆安用校服外套遮住两人，林温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袋子。两人的头发都有些湿了，陆安就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林温额前的碎发，很温柔，很体贴。陆安的表情李鱼看不到，但林温的反应李鱼看得很清楚，他笑得很甜，看起来很幸福。
　　林温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陆安，陆安从袋子里抽出来一盒酸奶递还给他。那是瓶甜菜根芭乐味道的酸奶，下午的时候，陆安的桌子上也摆了一罐，一模一样的。
　　那瓶酸奶确实很好喝，李鱼记得自己也有幸尝过。
　　那天下午，李鱼没有打开柜子，第二天，也没有和陆安他们一起吃饭。
　　“我需要去换一下纱布。”
　　李鱼是这么说的，但即使是神经粗得像电缆一样的陆安，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
　　难道说交朋友不是这么交的？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主动交过朋友，好不容易有了想要成为朋友的人，怎么看起来有要失败的迹象。但是童话故事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小松鼠想跟小熊做朋友的时候，就会送给他一罐蜂蜜，然后小熊就会抱着蜂蜜罐子笑着说：谢谢你，我的好朋友。
　　难道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
　　下午的体育课破天荒地没有被占用，炎热的午后，一群学生怨声载道地被拉到操场上跑步。李鱼没有要求见习，他把额前的纱布摘下来了，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陆安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就别跑了。”陆安一把拽住李鱼的胳膊，想把他拉到树荫底下。
　　李鱼愣了一下，还是坚持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谢谢，不用。”
　　事实证明确实不用，即使带伤，也是全班最好的成绩。
　　“你很喜欢跑步？”陆安把自己手里的水自然地递给李鱼，李鱼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但没喝。
　　“还行，”李鱼诚实地说：“跑步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事。”
　　“哦。”太深奥了，陆安没听懂，他给自己扭开了另外一瓶：“明天中午有场友谊赛，你要不要来？”
　　“抱歉，我不会打球。”李鱼遗憾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不会还能是为什么，陆安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蠢。
　　“因为我没学过。”
　　李鱼看起来倒是没介意。
　　“没学过也很正常，我教你，”陆安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刚围过来的陈仲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异事，瞪大了眼睛：“你小子也能教别人打球？”
　　这真不是因为陆安的球技烂，而是因为此男是一个不小心碰到陌生人就恨不得原地弹飞十米远的绝缘体。
　　还记得他俩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只不过是拍了下他的肩，就被此男直接一把推倒在地，嚎啕大哭了一顿。哎别误会，他可没哭，是陆安哭了，所以他不仅被推倒在地，还被大人们臭骂了一顿。现在想想，自己现在还能跟陆安成为朋友，自己是真善良啊。
　　陆安没理他，还是看着李鱼说：“明天下午，西边篮球场，我教你。”
　　“不用。”
　　“陆安！”
　　听了太多次的声音，连李鱼都觉得熟悉了。
　　“嫂子！”
　　嘹亮的两个字像一根利刺一样刷地一下刺进李鱼的心里，顷刻间血肉模糊。
　　柔弱的Omega小跑着过来，小脸红扑扑的，“你们班也上体育课啊？”
　　“嗯。”陆安点了点头，转头又看向李鱼。
　　“我先走了。”李鱼把手里的水递还给陆安，又重新走到了烈日下，踏上了跑道。
　　“哎，”陈仲试图叫住李鱼：“体育测试都结束了，你去哪?”
　　但李鱼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跑。
　　低头看向林温的时候，陆安又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有些尴尬。昨天自己伸出来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到那被雨打湿的头发上，只能虚虚地停在上边，假装是触碰一样。
　　看来这段感情也要结束了。
　　“抱歉林温，”陆安转头对林温说：“我以后不能陪你去自习室了。”
　　“啊？”Omega被热得有点懵：“哦，好。”
　　其实，陆安从来没陪自己去过自习室，只是陪自己去办过一次卡，或者说给自己办了一张卡，办完就走了。他是个很大方的男朋友，学习很好，也很高大帅气。林温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谈恋爱是不是都是这样，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彼此彼此送礼物，然后在操场上散着步聊数学题。
　　“你真要教他打篮球？”陈仲夺过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猛灌了几口。
　　“嗯。”陆安点点头，看着在跑道上重新跑起来的李鱼，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也不怕晕倒。
　　“行，”陈仲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那你到时候叫我一声。”
　　陆安挑眉，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他可没兴趣开特长班。
　　李鱼回到教室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三瓶不同种类的饮料，宝特力、椰子水和柠檬味的电解质水。
　　明明外边依然烈日炎炎，操场上被烤熟的橡胶皮味还站在鞋底，李鱼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不久前那场雨里，身上还有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湿意。
　　是不是太贪心了，李鱼，凭什么要求大海里只能有你这一条不起眼的鲤鱼。
　　李鱼坐下，拿出试卷，没有挪动那三瓶饮料。笔尖在试卷上圈了又圈，也还是没有选出答案。
　　那三瓶饮料既像是都被选择了，也像是都没被选择，可惜试卷只承认唯一的解。
　　大课间时，陆安在自己的桌洞里得到了答案，都落选了，李鱼给出了一个F，False。
　　看来李鱼不喜欢喝矿泉水、宝特力、椰子水和柠檬味的电解质水。
　　有点意思，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地研究一下Beta的口味偏好了，屡战屡败现在让他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熊熊燃烧的胜负欲，Beta有什么难懂的，都是人，他就不信自己拿不准Beta的偏好。
　　这天下午，李鱼兼完职回到家时带回来了一个篮球。还挺新的篮球被洗干净放在一袋零食旁边，两个跟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东西一起挤在柜子里，隐秘地共享着李鱼的心事。
　　又做奢侈的事了，李鱼。
　　第二天下午，陆安像有先见之明一样一把抓住想要偷偷溜走的李鱼，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到西操场。其实也没有很复杂，因为陆安一握住李鱼的手腕，这条鱼就像躺在了案板上一样不再挣扎了。
　　陈仲像看到类人猿学会直立行走了一样，瞠目结舌。天呐，这简直是陆家史诗级的生物发现吧，陆安居然能和Beta无障碍接触！
　　陈仲刚想冲上去讲两句就被恼人的电话给拦住了，来电显示：刘野。陈仲拿起电话的手一抖，找了借口先溜了。
　　“以后每天下午，”陆安拉着李鱼走过长长的走廊，“我都会教你打篮球的，直到你学会为止。”他说得认真，煞有其事，李鱼没忍心立马反驳。
　　刚放学没多久，学校里的人还很多，人来人往的。李鱼就这么任由陆安拉着他，他们俩身高相当，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Alpha，应该没有人会多想。
　　西操场很空，没有人，夕阳透过大树的缝隙挤进操场里，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金黄色的光。
　　那道金黄色的光恰好就照在陆安的身上，映衬得他像宗教画里的圣父一样。
　　有两只灰黑色的乌鸦从低空盘旋飞过，眼前油画般的景象被切割开来，李鱼又看到了现实，赤裸的现实。
　　“对不起陆安，”李鱼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我现在还要去做兼职，所以真的没时间跟你学打篮球，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陆安完全没想到李鱼会用这种理由拒绝他，他没藏好眼里的惊讶。他确实没想过这种事，一个高中生放学之后不是去上辅导班，而是要去做兼职，未成年去做兼职这合法吗？
　　即使只是转瞬即逝的惊讶也足够刺穿李鱼的心，但是没关系，他的自愈能力一向很强。
　　“今天谢谢你了，”李鱼说得真诚:“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陆安一把拉住李鱼的手：“你先等一下。”
　　陆安着急忙慌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双层食盒和一个鎏金保温杯，“你把这些带回去，尝尝。”
　　李鱼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食盒很精致，描着金边，绘着百合花。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她应该会很喜欢，她一向都很喜欢这种看起来很精致的东西。
　　教学楼再次传来闭校铃声，不远处的大门外还有学生在叽叽喳喳，陆安出神地望着低着头的李鱼，李鱼有点瘦，低下头的时候，能看到脖颈间突出的脊骨。
　　“你是在可怜我吗？”李鱼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传入陆安的耳朵，叫醒他。
　　“啊？”
　　“谢谢你的好意，”李鱼笑着说：“但我不需要这些。”
　　陆安站在原地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李鱼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槽，这可是老子第一次下厨做饭，可怜？谁可怜？可怜谁？什么跟什么啊？
　　回过神来的陆安，急忙喊了自家司机赶紧跟上去。
　　就算他是个Beta,也不能仗势欺人吧，不是Alpha就有欺负别人的特权了？Alpha只是看起来健壮，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也有一颗刀枪不入的强心脏好吧？
　　陆安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气得脑子嗡嗡的。他一定要去把李鱼兼职的地方给举报了！
　　闪亮的豪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面，明晃晃的，也就只有走了神的李鱼没发现。
　　这样做就是对的，李鱼，再往前走会受伤的。
　　闪亮的豪车最后停在一家有点破败的物流公司前，坐在皮质座椅上的陆安看着李鱼脱下了身上的校服揣进书包里，然后熟练地扛起一个很大的纸箱，又摞上一个。
　　陆安这才意识到李鱼说的兼职不是为了排解学习压力，丰富课余生活，让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而是真的，要工作。
　　明明看起来不像，不像那种需要帮助的......人。这么一想，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鱼就是在打工吧。
　　从前陆安的世界里只有强壮的Alpha和需要保护的Omega，Beta，Beta也是弱者吗？
　　突然一些东西在陆安的脑海里变得清晰了，有点磨边的书包，只有青菜的午饭，和被用到很小的黑色橡皮擦。
　　“回去吧，李叔。”陆安对司机说。
　　“少爷，”司机已经在陆家工作了很多年，“这是你的同学吗？”
　　“嗯，后桌。”
　　“也是Alpha吗？”
　　“不，是个Beta。”
　　“哦？不像啊，”司机的语气里带着点遗憾：“Beta的话，就可惜了。”
　　Beta的话，大概率只能是个平庸的人了。
　　豪车缓缓驶离物流公司，陆安的心里开始变得烦躁，他低头踢了脚自己的真皮书包，莫非自己真像陈仲说得有什么救世主情结，之前觉得林温可怜，现在又觉得李鱼可怜。真烦。
　　“哎呦，宝贝儿子回来了，”优雅的Omega正坐在大理石餐桌旁插着新鲜的香水百合，看着自己急性子的木头儿子像个小牛犊似的撞进了客厅里，“崽崽，你爸爸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有个会非要他去开一下，但是你的生日蛋糕他已经早早给你取回来了哦。”
　　“哦。”陆安把书包甩在茶几旁，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倒在沙发里，写满了一脸的不高兴。
　　林慧赶紧把手里的百合花放下来，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温声哄道：“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崽崽了？”
　　“妈，”别扭的青春期少年把自己的头发从女人的手里解救出来：“都怪你，给我养成了什么救世主心理，什么NPD人格。”
　　“崽崽，你这是从何说起啊？”林慧扶额，这真是凭空掉下来好大一口黑锅。
　　“要不是你从小就逼着我去帮助同学，让我保护好身边所有的Omega，我也不会现在，现在......”现在看到个比我弱的人就想去拯救人家，跟个蜘蛛侠似的。
　　“傻崽崽，”林慧的手又自动吸附到了小木头的头上：“那叫骑士情结，说明我们崽崽是个小绅士啊。”
　　一米八的大Alpha可不想听到自己被称赞为“小绅士”，“妈，那叫花花公子。”
　　林慧心里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心想你小子长那根弦了吗？还花花公子，你有那花花肠子吗？
　　那她的慈母形象不能倒：“崽崽，这件事妈妈确实要跟你说一下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十八岁了，成年人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陆安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面向沙发。
　　林慧只好继续劝道，“以后再谈恋爱是要对对方负责的，要认真地谈。”
　　陆安不服：“我一直都很认真。”
　　“那你能跟你现在的男朋友在一起一辈子吗？”
　　陆安听完浑身一凛，他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抵触，一辈子，太可怕了。
　　“妈，”陆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有交过Beta朋友吗？”
　　林慧一愣：“你交到Beta朋友了？”
　　“还没有。”陆安立马摇头。
　　还没有，那就是确有其人，自家这个傻小子眼里终于不是只有Alpha和Omega了。
　　“崽崽，”林慧继续给自家的小比格顺着毛：“你比较晚熟，也怪妈妈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清楚，不是只有Alpha和Omega可以成为恋人关系的，Alpha和Alpha,Alpha和Beta也是可以的，只要你们互相喜欢。”
　　果然，比格的眼睛开始瞪得像铜铃一样。
　　“妈，你说什么呢！”
　　“但是崽崽，”林慧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只是想要帮助对方的话，那不是喜欢，只是一种怜惜。你这一生中可能想要帮助的人会有很多，但是真正喜欢的人，如果幸运的话，可能只会有一两个。所以妈妈希望你以后，可以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恋爱，以喜欢对方来作为交往前提，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妈，”陆安急得脸都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种普通朋友!”
　　林慧看着自家儿子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有点感慨，从今天开始，那个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蹒跚学步的小糯米团子就十八岁了，日子真是过得飞快啊。
　　“老婆，我回来了！”一个大嗓门，老比格回家了。
　　柔软的手终于放过了被揉成一堆杂草的头发，“崽崽，你要换发膜了哦，头发都变硬了。”
　　陆安敷衍地嗯了一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妈的那句：Beta也是可以的。
　　Alpha和Beta也是可以谈恋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