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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
屋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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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雷声似乎停滞了一瞬,父亲那双浑浊却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瞳孔里映出女儿手中那支尖锐的铅笔,以及铅笔下那截苍白却决绝的脖颈。
“你……你个赔钱货,你要干啥?把笔放下!”父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怒,“你敢威胁老子?”
“我不是威胁,”林晚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是四十多岁灵魂沉淀下来的冷硬,与她十五岁的稚嫩脸庞形成诡异的割裂,“我是通知你。”
她没有放下笔,反而微微用力,尖锐的铅芯刺破了颈侧细嫩的皮肤,一点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爸,你算盘打得精。让我辍学去歌厅赚钱,供弟弟上学,给哥哥还债,最后再把我随便卖给村长家换彩礼。”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字一句,像是在念着判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这屋里就少了一个赚钱的牲口,多了一口要办丧事的死人。村长家的傻儿子,还能乐意娶一具尸体吗?”
“你……”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就想打,可看着那支晃动的铅笔,硬是没敢落下。
林晚太了解这个父亲了。他暴躁、贪婪,但最怕麻烦,也最怕损失利益。前世,她顺从是因为恐惧;这一世,她只有死志,反而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咱们做个交易。”林晚见震慑到位,缓缓放下笔,但眼神依旧冰冷,“我要继续上学,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这期间,我不花家里一分钱。”
父亲愣住了,随即冷笑道:“不花家里钱?你喝西北风去?还有你弟弟的奶粉钱,你哥的彩礼钱,都是大窟窿,你还想上学?做梦!”
“我说了,我不花家里钱。”林晚打断他,从床头摸出一个破旧的铁盒子,那是她平时捡废品攒下的几块钱,“我自己赚。但是,既然我不花家里的,那以后,我也不会承担家里的任何责任。”
“什么意思?”父亲眯起了眼。
“分家。”林晚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啥?分家?咱家这三间破瓦房,分给谁?”
“财产可以不分,但义务必须分。”林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刷刷几笔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父亲面前,“你看清楚。从今天起,我林晚与家里断绝经济往来。我上学的费用我自己解决,以后你们老了,我也不会养你们。家里的地、房子,我一分不要,将来也不继承。咱们签个字,画个押。”
这番话,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农村女孩来说,简直是大逆不道。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子女就是父母的私产,谈什么断绝关系?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父亲气极反笑:“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不养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以后没人给你上坟?”
“我宁愿天打雷劈,也不愿这辈子再被你们吸干血。”林晚心里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爸,你仔细算算账。如果我现在辍学,最多能给家里赚个三五百彩礼,还得搭上我一条命。但如果我考上大学,将来就是国家干部,每个月几十块甚至上百块的工资。虽然我不养你们,但我若出息了,逢年过节给点钱,那也是白赚的。”
她这话,正戳中了父亲那点贪婪又自私的心思。
父亲愣住了。他虽然暴躁,但不傻。他知道女儿学习好,要是真能考上大学,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虽然签了断绝关系的字据听着难听,但细想一下,家里不亏啊!不用供她上学,不用给她出嫁妆,这简直是把女儿变成了“干亲”嘛!
“你说真的?学费你自己解决?”父亲狐疑地盯着她。
“真的。”林晚点头,“不仅学费,生活费我也自己赚。如果我赚不到,饿死也是我活该,跟家里没关系。”
“好!”父亲咬了咬牙,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但为了儿子的婚事和手里的彩礼钱,他豁出去了,“写!就按你说的写!要是你以后反悔不认账,我就撕了你!”
林晚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在那张作业纸上写下了一份“契约”。
内容很简单:林晚自愿脱离家庭,独立生活,不继承家产,不承担赡养义务。上学期间所有费用自理,生死自负。
写完,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在手指尖轻轻一划。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契约”末尾的签名上,迅速晕染开来。
父亲看着那血指印,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行了,滚出去吧。”林晚收起那张纸,像收起了一份沉重的枷锁,“以后没事,别来烦我。明天我要去学校报名,如果发现家里扣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我就去村委会、去学校闹,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为了钱逼死女儿。”
父亲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儿,竟一时语塞,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
林晚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像是吐出了前世四十年的淤泥与屈辱。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
前世,她为了那点所谓的亲情,为了所谓的“女儿责任”,把自己赔进了无底洞。
这一世,她断了这血缘的锁链。
虽然前路茫茫,没有家人的支持,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要在那个吃人的社会里活下去、读完书,难如登天。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地狱她已经经历过——那是被病痛折磨至死、孤独终老的晚年。
现在的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