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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呼吸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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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腥气,像极了林晚此刻肺腑间涌动的腐朽味道。
阁楼低矮逼仄,唯一的窗户被隔壁工厂排出的废气熏得漆黑。林晚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的褥子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腰间盘的剧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她的脊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战栗。
“妈……”床边,刚上初中的儿子正用袖子抹着眼泪,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稀粥。
林晚想抬手摸摸孩子的头,可是手臂重若千山,根本抬不起来。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斑驳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纹,像极了她那根早已断裂扭曲的腰椎。
这一生,太累了。
从记事起,她就在饿。初三那年,为了供弟弟上学,为了给哥哥娶媳妇,父母逼她辍学。姐姐疯了,家里没钱,她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她去歌厅端盘子,只是为了能吃饱饭,却被那个男人的家人嫌弃下贱。
大学毕业后,她以为熬出头了,结果编制被人顶替,档案被贪官弄丢。她像条狗一样在城市里挣扎,被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包养,生下女儿却被弃如敝履;嫁给驾校教练,却被家暴、被赌博掏空了家底;开书店、开饭店、开旅店,一次次被命运捉弄,非典、拆迁、股灾,似乎所有的霉运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信了教,求神拜佛,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四十多岁的她,满身伤痕,一无所有,还要拖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儿子,在这异乡的工厂里苟延残喘。
“我不甘心……”林晚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为了那个重男轻女的家牺牲?凭什么那些渣男可以逍遥快活?凭什么好人没好报,恶人却活得滋润?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轰隆——!
一道惊雷猛地炸响,仿佛就在耳边,震得阁楼都在颤抖。窗外的雨幕如注,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那惨白的光透过窗户,狠狠地劈在林晚早已冰冷的躯体上。
……
“死丫头!再不开门,老子就把门踹开了!”
一声粗暴的吼叫穿透耳膜,紧接着是“砰砰”的砸门声。
林晚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撞击着胸腔,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潮湿发霉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泥土、柴火和……露天电影散场后特有的尘土味。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没有剧痛,没有麻木,只有少女特有的柔软与紧绷。
她正坐在一张硬板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支快要写秃了的铅笔,面前是一张摊开的数学试卷,鲜红的分数刺痛了她的双眼:45分。
“林晚!你聋了是不是?让你哥娶媳妇的钱你到底借没借到?隔壁村长家的儿子说了,只要你点了头,彩礼钱就不用家里出,还能倒贴五百块!”
门外的声音不再是记忆中苍老嘶哑的咒骂,而是充满了中气十足的暴躁与蛮横。
是父亲。
林晚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由几块旧木板拼凑成的门。门缝里透进昏黄的煤油灯光,门外站着的,是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紧致,没有皱纹,没有风霜留下的沟壑。
她颤抖着转过头,看向墙角那面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枯黄、眼神惊恐的十五岁少女。
那是初三的她。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这雨声,和前世她死时的雨声一模一样。
原来,老天爷真的听到了她的怨恨。
“我不嫁……”门外的“她”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
“由不得你!”父亲一脚踹在门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哥的婚事要是黄了,老子打断你的腿!还有那个学费,明天就别去上学了,省下钱来给弟弟买奶粉!”
林晚坐在床上,前世积攒了四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如同那道惊雷一般,在她的胸腔里轰然爆发。
前世,她顺从了。她辍学了,她去歌厅卖唱,她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受尽屈辱。
这一世,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那她就要把这该死的命运,撕个粉碎。
她缓缓站起身,手指紧紧扣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外,父亲的怒吼还在继续:“开门!把门打开!今天晚上你要是不答应,你就别想睡觉!”
林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霉味,只有雨后泥土的腥气,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松开手,眼神中的惊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决绝。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
“爸。”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声音,“你真的要逼死我吗?”
“逼死你?老子是为你好!你个死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父亲在外面咆哮着,伸手就要去推门。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一秒,她猛地拉开房门。
借着煤油灯的光,父亲那张因为常年酗酒而红肿狰狞的脸瞬间放大。他没想到女儿会开门,惯性让他往前一扑。
林晚没有躲。
她看着扑上来的父亲,看着这个曾经无数次对她拳打脚踢的男人,眼中没有一丝畏惧。
“既然你不让我活,”林晚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那大家都别活了。”
她举起手里那支削得尖锐的铅笔,笔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你要是敢逼我辍学,敢逼我嫁给村长家那个傻子,”林晚死死盯着父亲惊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死在这里。到时候,我看谁给哥哥出彩礼,谁给弟弟娶媳妇!”
门外的父亲愣住了,举在半空中的巴掌僵在了那里。
雨,还在下。但林晚知道,属于她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