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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爱，折断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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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亦栀猛地睁开眼，再次从草坪里面醒来，急促地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脑海里，浑浊的冷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孟若楠新闻标题的刺痛、车厢里人群瞬间“活化”又顷刻被吞没的恐怖景象……碎片般反复冲撞，真实得令她指尖发麻。
“又是梦吗？”她撑坐起来，声音沙哑，心脏还在狂跳。抬手看表，时间……和“上一次”醒来几乎一致。这让她悚然一惊。
“已经是第六次了。”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微颤着打开搜索引擎，键入关键词。没有。那条关于粉色头发女孩的、让她痛彻心扉的新闻，消失了。社交媒体上，孟若楠的账号动态停留在更早之前，分享着一首轻快的歌，配文：“出发，去看更大的世界！”
仿佛那场网暴和令人难过的悲剧，从未发生。
没等她想明白，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妈妈”。
“栀栀，你今天教资考试，别忘了。”
“嗯，会的。”亦栀下意识应道，声音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挂断电话，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一模一样的对话，一字不差。
这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
她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但坚定地走出草坪区域。刚踏上人行道，汹涌的早高峰人流便像潮水般裹挟着她，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巨大的地铁口涌去。她试图逆流，却如同激流中的小石子，被轻易地推着向前。
“不能进去。”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即使新闻消失了，即使对话重复了，但那种溺水濒死的绝望和好友“可能”的悲剧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不再徒劳地对抗人流，而是随着人潮进入站厅。刷卡，过闸，动作流畅。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冲向站台，而是在下了自动扶梯、踏入相对开阔的站厅连接通道时，停下了脚步。
这里人流稍缓，她站在通道一侧，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目光扫过行色匆匆的乘客。深吸一口气，她抬高了声音，语气是试图维持的冷静，却掩不住深处的焦灼：“大家……如果可以，请等下一趟车。”
几个附近的人侧目，脚步未停。
亦栀咬了咬牙，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前面的车厢可能有问题！不安全！请先不要上去！”
这次，更多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亦栀知道自己听起来可能像个疯子，但她必须尝试。“我没有瞎说！车厢会进水，门会打不开！请相信我，哪怕等几分钟，确认一下！”
她的警告在嘈杂的站厅里显得微弱而怪异。有人绕过她快步走开，有人低声议论，更多人漠不关心。地铁运行的轰鸣从下方站台隐隐传来，一列车正在进站。
眼看人群开始加快脚步涌向通往站台的楼梯和扶梯，亦栀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在开阔的通道口，她的声音无法有效传递，也缺乏说服力。
她不再停留，逆着人流向闸机口退去。退回闸机外，这里是进站的最后一道“筛选”区，人流相对集中，速度也稍慢。她站定在几个并排的闸机前，面对着即将刷码进站的人们。
这一次，她没有张开手臂强行阻拦，而是用尽可能清晰、严肃的声音，对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快速说道：
“请谨慎乘坐即将进站的那趟列车，有安全风险。”
“建议等待后续班次或改乘其他交通工具。”她佯装工作人员使用极为正式的话术以此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不是玩笑，请务必考虑。”
很快，一名附近的地铁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和聚集的小小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女士，请问有什么事吗？”工作人员保持着职业化的礼貌，但目光带着审视。
亦栀转向他，语速加快：“我怀疑即将进站的那趟列车，特别是前面几节车厢，存在安全问题，可能有进水风险。”
工作人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种“专业”的警告。他看了一眼调度方向，又看向亦栀：“女士，您有什么依据吗？我们的列车都是经过严格安检和实时监控的。”
“我……”亦栀语塞。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刚刚做梦了？说自己在循环里面死亡了好几次？说她的好朋友可能因网暴而死，而这条新闻在这个“循环”里消失了？这些都无法成为有效证据。
“我……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而且我……”她试图组织语言，“我见过类似的情况。为了安全起见，哪怕只是延迟几分钟发车，进行一下确认也好！”
她的解释在工作人员听来更加缺乏逻辑。预感？见过类似情况？
“我理解您可能有些紧张。”工作人员的语气依旧客气，但带上了安抚的意味，“但我们的系统显示一切正常。请您放心乘坐，也请不要在这里发表未经证实的言论，以免引起其他乘客不必要的恐慌。如果您身体不适，我们可以带您去休息室。”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站台同事确认列车已停稳、乘客上下完毕、准备关闭车门的声音。
亦栀知道，工作人员不会相信，匆匆的乘客更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预感”而改变行程。
她看着工作人员略带警惕和催促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或好奇或厌烦的乘客，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所有的台词都显得荒谬可笑。
“……抱歉，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她垂下眼，低声说，主动向旁边退开几步，让出了闸机口的通道。
工作人员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理解。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我们。”
随即，他转身去疏导因刚才小小骚动而略微滞留的乘客。
亦栀没有离开地铁站。她默默地走到站厅另一侧，那里是通往另一条地铁线路的入口，相对人少。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却紧紧盯着刚才她试图警告的、那条线路的站台入口方向。
她再次拿出手机，近乎偏执地一遍遍刷新着新闻页面，搜索着任何与“地铁”、“进水”、“事故”相关的关键词，也再次确认孟若楠的社交账号。
依然，一片平静。仿佛她所经历和恐惧的一切，只是她脑海中一场过于逼真的风暴。
随后，又打开微信，”楠楠，你早上醒来记得给我发条消息。“
“你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然，我绕不了你。”
站台下方，列车关门提示音清脆响起，随后是列车启动、驶离的规律轰鸣。那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隧道深处。
而地铁内工作人员因为担心，一直在默默留意着她。
亦栀只是缓缓地沿着地图立柱滑坐下去，双臂死死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列车门开合，吞入吐出又一批步履匆匆的陌生人。站厅广播用甜美的女声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
亦栀一直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思考自己该怎么办？但是完全没有任何的思绪。
抬起头，视线刚好落在对侧的地铁，时间过去了许久，而这边的地铁始终都没有过来。
亦栀起身走向工作人员，询问道，“你好，这边地铁显示还有8分钟到站，可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车过来。”
工作人员低下头道，“这边的地铁坏掉了。”
“啊？”亦栀有点吃惊，“那为什么显示屏上面会写着还有8分钟到站呀？”
工作人员按了按戴在自己耳朵上的耳机，回答道，“这边地铁正在维修中。”
“但是（这里人太多了，完全出不去）。”亦栀环顾四周，进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根本就没有要走出地铁站的人。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工作人员打断，“您可以乘坐那边的地铁。”
“可，是那边和我想去的地方是相反的方向啊。”
“无论你想去哪儿，人生地铁专线都能带你去正确的地方。”工作人员又按了按自己的耳机，而后露出职业微笑。
“啊？”亦栀感到莫名其妙，但又想着想上地铁，到时候下一站，自己下地铁之后再去反方向，实在不行的话，下一站也许没有这么多的人了。
于是，又朝着考编站方向走了过去。
地铁工作人员看着亦栀走过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不对，下一站是什么站点来着。”亦栀停下脚步，思考着上次那个女生说的话，只能在对应的站点下车，万一这次也是一样的情况呢。
但已经来不及了，人流将亦栀推到了名为考编的车厢。
亦栀走进去，马上就想去前面的车厢，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究竟会不会发生，她不敢赌，就在往前走的方向上——两个车厢的链接处，站着一对母女。
女儿面对这边，亦栀能清晰看到她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同样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色校服外套，马尾辫扎得有些松散，手里紧紧抓着一个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我不是一时冲动。”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从初三就开始写那些本子了，您也看过一些，老师说我有天赋……艺考，当编剧，不是瞎想，是我真的想走的路。”
对面的母亲手里捏着一个略显陈旧但干净的手提袋，袋口露出保温杯和一角卷了边的志愿填报指南。
“天赋？”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冷硬，盖过了列车运行的噪音，“小晚，真靠写字吃饭的有几个？去考个本科、找个稳定工作，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路。妈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可是我不喜欢那些！我学得很痛苦，妈您知道的！”小晚猛地抬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想写故事，它让我觉得……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活着？”母亲倏地转过脸，眼神里交织着疲惫、焦虑和一种近乎灼热的“为你好”，“你现在懂什么叫活着？活着是柴米油盐，是看病买房，是将来有了孩子能给他安稳！你现在觉得痛苦，熬过去就好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妈妈今天逼你走的路，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又是为我好……”小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爱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关怀化作了密不透风的网。
“我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谁？我省吃俭用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你，我……小晚，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不能体谅。”
亦栀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突然大吼，“能不能闭嘴啊！！”
眼前的场景，刺痛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不是为了艺考，而是为了其他选择，类似的对话，类似的以爱为名的重量，类似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争辩的理由在母亲以“全部人生”为基石的付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自私”。
她知道妈妈辛苦，滚烫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故事碎片”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再说话，只是别过头，看向窗外一片黑暗的隧道墙壁，那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亦栀看着女孩滑落的眼泪和染湿的本子，心中堵着一口气，原本只是想要让这对母女让让路，此刻却吼出了那样一句话。
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对哪个人说的，但是还不是不顾后果，得直接喊了出来。
列车广播在此刻突兀响起，冰冷的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下一站，高考站。请前往高考站的乘客，提前前往指定车厢，准备下车。”
高考站！
亦栀一个激灵。她的目标就在前方。
继续向前，经过女孩身边时，对着那本泪痕斑驳的笔记本封面，也对着小晚低垂的侧脸，快速地说了一句：“‘故事碎片’……是个好名字。”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小晚听到。
女孩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盛满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和茫然，看向这个突然出声的陌生人。
亦栀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位瞬间警惕地转过身、目光锐利扫向自己的母亲。她只是像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迅速经过。可是马上随之而来的又是拥挤的人群不断往这边涌来。
“水来了！”
“好多水。”
“救命啊！”
“地铁里面怎么会有水呢？”
“能不能停下开门啊！”
“不是有那个破窗锤吗？把这个窗户给打破啊！”
“没用！试过了。”
再次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