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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地下不知多 ...

  •   地下不知多深的某处,在人间与地狱的交汇处,岩浆河缓缓地流动着。

      这里是地狱的第一层,形形色色的各类生灵穿梭于城门内外。

      黑曜石铸成的宏伟城门内,两只刚刚换岗的恶魔浸润在岩浆池中,享受着为数不多的消遣。

      石英支柱撑起缠着金丝的穹顶,浴场的入口足以容纳几人高的巨人,让他们在矿盐与温热的岩浆里浸润皮肤。
      在浴场最大的一间浴室内,不同于外场的人头攒动,这里只有那刚刚换岗的两只恶魔靠在池壁上眯着眼享受。

      她们是驻守此处的最高级守军,负责管控这道出入口。此时她们卸去了被擦得闪亮的灰褐色的盔甲,将其随意地放在熔盐浴场的置物架上,悠闲的打发时间。

      这里是地狱。岩浆与热风是它的血液与发丝,泥土与清泉反倒是某几层地狱才有的奢侈。

      “卡珊德拉好像要被送走了,以后应该没人打扰你工作了。”长着鱼尾的恶魔忽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小魔头吗?感谢特里莫,她终于要被送走了?是送到其他层了吗?”迟了好一会,兽耳恶魔才回了话。

      刚卸下武器的兽耳恶魔愣了一下,健硕有力的手臂绷紧了片刻后泄了力,接着她又猛地摇晃起尾巴来,溅得池子外的地面上满是岩浆碎屑。
      岩浆池堪堪够盖住她的半身,哪怕维持着类人的形态,她的身躯也比身边的伙伴高出大半。
      此刻,哪怕是只最愚笨的独眼巨魔恐怕都能看出她有多兴奋。

      现在,她终于要有自己的空闲了!也不必再担心卡珊德拉哪天惹上什么大祸,再若无其事地来找她这个看门的善后。

      神知道她上次听说卡珊德拉和一只暗精灵对赌射箭后有多担心。当时她甚至没有和其他大魔交接,直接翘了班,以至于地狱与幽冥地下的交通瘫痪了好一阵子。
      事后教训卡珊德拉时,那小崽子还有脸一边修被炸出裂纹的饭盆,一边说那是个意外。
      那可是她的宝贝,是她用了几千年的东西。

      卡珊德拉要是有点正经事干的话,她虽说有些不舍,但对她,对特里莫大人来说都是好事。

      “哈,刚来几天的恶魔都知道转生池中的水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接触的,连最伟大的四位大人都不会轻易涉足那里。卡珊德拉自己跳进去了,现在她只能去人间一趟了。”鱼尾恶魔扎入岩浆中,伸展着双臂,摩挲着细小的鳞片,享受着岩浆炽热的温度。

      对她们来说,连幽冥地下的生物都能消灭的温度,才是享受。也因此,岩浆河便是地狱天然的保护屏障。

      “神啊,她没事吧?”兽耳恶魔血红的眼睛里却突然没了兴奋,以至于耳朵都耷拉在顺滑的棕红色卷发上。

      鱼尾恶魔潜入岩浆中游了一圈,绕到更靠近她的另一边,上半身探出水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特里莫大人肯定会为她塑造一副好躯壳。算算时间,这会也许她刚冒出地面呢。好好享受吧我的朋友,她可是数一数二的小魔头,不会有事的。”

      “特里莫是怎么想的?”兽耳恶魔揉着自己紧皱的眉头,像个忧愁的贵族保姆似的,逗笑了身旁的同伴。

      “听说是她们好像因为什么发生了矛盾,哎,回头你劝劝特里莫吧。”

      “但愿吧。”兽耳恶魔只得扬起脑袋,靠在池子边上的石头上,盯着穹顶望眼欲穿,仿佛想用目光刺穿它。

      “不过她走之前好像去你窝里了,好像把你的碗也端走了。”鱼尾恶魔又补充了句。

      这下,沉浸在悲伤中的兽耳恶魔顿时跳出了悲伤的氛围。
      此时她只有一个想法,找时间去人间一趟。
      这小魔崽子真欠收拾了。

      穹顶之上的人间,细雨打在西格伦的脸上,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又一次将她唤醒。

      胜利的第二天,圣堂的援军仍未到来,只留她在这片烂泥地里等死。

      在她用大剑砍下龙的脑袋、重伤倒下时,身侧还有几位士兵活着。他们打趣说这次西格伦要成为国内最伟大的英雄,被圣堂列入最伟大的士兵之列,升官加爵,成为贵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援军?

      第一天晚上,那个最机灵的传讯兵就死了,他今年才十九岁。
      战场上的呻吟声和哭嚎声都消失了,只剩她躺在龙血泊中苟延残喘。

      龙血很腥,可想起那只双足飞龙死前的诅咒,她就要咧着嘴再饮下几口龙血续命。

      “你们要忍受与我别无二致的痛苦。”龙一字一句,獠牙尖锐细长,要啃下冲在最前方的她的脑袋。

      可他们杀死了龙,以整个军团为代价。

      诅咒确实可怕,其余的战士都在承受过极致的痛苦后死去,只有她苦苦撑到现在,像个迟迟没有腐烂的苹果。

      她艰难地侧身坐起,费力地单手挥舞着驱赶蜂拥而至的蝇虫——士兵们的尸体开始吸引这些吃肉的虫子。

      如果此时她有一面镜子,便能看到自己有多么狼狈。铠甲散了一地,积满了雨水,大剑斜插在泥地里,眼睛中闪着与那头龙一样的、尖晶石般的红光。

      “啊!”

      只是扭动,西格伦便费尽了力气,无力再去挪动腿脚。

      可她至少要死得有荣耀,像一个骑士,或者剑士。

      西格伦握住剑柄,拼尽全力去拔出自己的剑。可地面忽然开始晃动,剑又从她沾满泥水的掌中滑落。

      她绷紧了身体,像炸了毛又无法逃跑的野兔一样环视着周围,她已然无力,此时,不论谁出现,她只能遵从命运。

      那是……一个人?还是神的使徒?

      她的瞳孔紧缩,一道背影出现在大地之上。

      那道背影是从地下涌出的。
      接触雨水的瞬间,她的身侧便绕满了白色的雾气。
      起身后,她行走于尸体之间,赤足踏过血污,却不染分毫。雨水在她身周一指宽的地方便蒸发了,雾气替她裹住全身,没有在那身白衣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俯身轻抚每一张死去的脸庞,动作温柔,像母亲为睡去的孩子合上双眼。

      但卡珊德拉并不是在做牧师的事情,她只是在找人。不完全是找活人,是找能用的,哪怕只剩个灵魂。

      西格伦的视线已经模糊。雨幕中,那个身影娇小,背后背着一只形状奇异的角,腰间的口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道身影走到哪里,哪里的蝇虫便安静下来,仿佛连食腐的生灵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是地母的使者。一定是的。

      西格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被雨水润湿的嘴唇。

      “……地……地母……”

      那个身影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绿宝石色的眼睛隔着雨幕望过来。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神情。

      随后她走过来了。赤足踏过积水的泥地,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泥水未曾在那抹洁白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在西格伦身旁蹲下,用手遮住了散落在女战士脸上的雨水。

      西格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洁白到近乎不真实,偏又没有娇弱感,反而让人有种说不清的、想护住她的念头。翠绿色的眼睛像林间最深的那片荫,安静得过分。
      太干净了。这是西格伦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在这片堆满尸骸、浸透鲜血的烂泥地里,那张脸本身就是一种违和。

      圣人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吗?

      不同于西格伦的纠结与震撼,卡珊德拉只是不着痕迹地打量躺在地上的西格伦。
      依她的判断,这个人看着快不行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快该去转生池下辈子报到了。
      但她手里还握着剑,剑刃上留着龙的灼痕,这证明了她不是一般的战士。
      龙的气息环绕在她的身侧,久久不曾散去。
      她身上有龙的诅咒,但诅咒没能杀死她。
      对足够强的人来说,敌人的诅咒也能化作力量。

      刚上来就捡到了不错的战士。
      卡珊德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这种路边捡钱的好事她不会错过。

      “你是弑龙的战士吗?”她开了口,面庞恢复了平静。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树叶上。

      “是的……我杀死了它……”西格伦的眼中有火光跳动,那是龙血在燃烧所溢出的光芒。

      “您是地母的使者吗?”

      问题砸进了沉默里,只剩雨声。

      地母?

      地上最不能惹的那位。和特里莫抢同一种权能的神。

      从她手上拿人?

      卡珊德拉在心里掂了一下这个分量,只是一瞬,她心中那杆天平便倒向了一边。
      这人快死了,地母也没来捞,那她先签再说。

      那张圣洁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毕竟她要端得住,不然难忽悠直觉与野兽无益的战士。

      西格伦虽是没有读心的能力,但她注意到,那人的指尖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对。”卡珊德拉说。

      “你要和我签订契约,为大地的主人效力吗?用这个东西换取你的灵魂。”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个灰黑色的碟状物,另一只空着的手中凭空出现一张暗红色的卷轴。
      西格玛只觉得那东西很像圣堂的某种礼器,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卡珊德拉用指尖轻点,卷轴上便浮现出一行行优美的文字。
      西格伦除去自己的名字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文字的走势像是像是树根在泥土中翻涌出了大地的纹路。

      “我愿意。”

      没有犹豫。这是地母对她最后的考验,西格伦想着。
      能在死前见到祂的使者,是她作为战士能想象到的最高荣耀。
      失血过多的身体也支持不了她做更多的思考了,只能让她粗略的判断眼前之人没有敌意。

      “你的名字?”

      “西格伦。”

      “以大地之主特里莫之名——”

      西格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特里莫?不是地母的名字。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卷轴化作一道红光没入她的胸口,一股比龙血更炽热的力量从心脏炸开,蔓延向四肢百骸。
      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注视着她,深处仿佛藏着与龙血一样的热切。

      “——我,卡珊德拉,与龙血战士西格伦签订契约,让其灵魂永生,□□不朽,以备终末之战。”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西格伦的视线已经被黑暗吞噬。她最后看见的,是那个自称卡珊德拉的人将什么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用灵魂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先拿回来了,毕竟摔碎了难补。”

      西格伦试图质问,可无尽的黑暗却先一步吞噬了她的意识。

      卡珊德拉蹲在原地,看着女战士彻底失去意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雨不知何时停了。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看穿云层,望向更深处的地方。

      卡珊德拉双手展开卷轴,一行行看着契约内容。
      暗红色的契约上浮现着西格伦的名字,是用她并不熟悉的字体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像在隐隐发光。
      那光是银金色的,不是地狱的颜色。

      地母会不会发现,她现在不知道。

      但人已然签到她手下了,便没有了交出去的道理,不然交换用的契约物便换不回来了。等回去了,某只便又要嘤嘤嘤了。
      卡珊德拉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拍了拍腰间的口袋。

      可这些动作并没有完全缓解她的顾虑,有一个问题仍萦绕在她心上。
      如果她在人间被地母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还未想出答案,契约卷轴突然开始发热,她想起特里莫的嘱咐。

      签约完成后,灵魂不会自己跑出来。得有人去拿。

      西格伦的呼吸平稳下来之后,卡珊德拉贴近了她,隔着皮甲触碰着她的胸口。

      西格伦胸前骤然出现一团银白色的光晕,卡珊德拉手中的卷轴悬在那团光晕的正上方。

      卡珊德拉收拢指尖,那团光便被扯动了。

      不是暴力地撕扯,这个过程更像是从一匹织得很密的布里抽出一根线。

      西格伦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醒。

      光沿着卡珊德拉的指缝往外流,流到卷轴展开的纸面上——卷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摊在她膝上了。

      抽出一抹线后,光开始凝聚。

      不是红光,也不是银光。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如果要形容,像硬币本身在光下面微微泛亮的样子。

      光收束成了形。一枚银白色的硬币,比地狱的流通货币略大,边缘不太规则,像是某个手艺不精的人第一次尝试铸币。

      硬币正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侧影轮廓,和躺在地上的那个战士有几分相似。背面则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

      卡珊德拉把硬币翻过来又翻过去,掂了掂。它的重量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人灵魂的一部分。

      “……就这?”她没有对着硬币说,只是自顾自地喃喃着。

      硬币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像一枚普通的硬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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