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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华山 第六章: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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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华山
天启三年,我三十六岁,游嵩山、华山。
华山在明代的险,比现代险十倍。没有铁索,没有护栏,没有人工凿出的台阶。那些“路”是前朝的朝圣者和苦行僧一脚一脚踩出来的,他们的尸骨大概就躺在脚下的深谷里。
我先说千尺幢——那是一道几乎垂直的石缝,宽的地方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窄的地方只容一人正面爬。两边是光滑的石壁,石壁上每隔一尺左右凿有一个浅浅的石窝,只有两指深,刚好能放进前半个脚掌。我攀着石壁往上爬,不敢往下看,不敢往上看,只能盯着眼前巴掌大的石面。石壁上结了霜,滑得像涂了油。我的布鞋踩在石窝里,脚趾使劲抠着鞋底,每一寸都在用力。爬到最后,手臂抖得像筛糠,腿肚子直抽筋。
石窝是前人凿出来的。凿的人大概也像我现在这样,攀在石壁上,一手抓着岩石,一手抡锤子。凿一个石窝要多久?一个时辰?一天?我踩在这些石窝里的时候,脚下的某个石窝,可能就是三百年前某个人凿的。他已经死了,骨头大概就躺在脚下这道深谷里。而我踩着他凿的石窝,往上爬。
过了千尺幢,还有百尺峡。百尺峡比千尺幢更窄,窄到我必须侧着身子挤过去。石壁两边夹着我的肩膀,我像一块被塞进石缝里的楔子。头顶是一线天——真的只有一条线,天空被两边的石壁夹成一根细细的、蓝色的带子。
从百尺峡出来,我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不是累的,是吓的。
然后是苍龙岭。苍龙岭是一条窄窄的山脊,宽的地方不到三尺,两边都是万丈深渊。路就在山脊上,没有任何遮挡。我走在上面,风从两边灌过来,吹得我摇摇晃晃。我蹲下来,手脚并用,像狗一样往前爬。老陈在后面喊:“公子——小心——”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但当我站在苍龙岭上,看见夕阳把整条山脊染成金红色的时候,我在日记里写:“不登华山,不知天之高也。”
这句话没写进《徐霞客游记》——游记里的华山部分早已散佚。但我在心里记住了。
嵩山是另一番味道。太室山少室山,两峰对峙,如双阙插天。我顺着石淙往上走,水石融和,绮变万端。嵩山的石头是白色的,被水冲刷了千万年,光滑得像玉。我坐在一块白石上,把脚伸进溪水里,水冰凉刺骨,脚趾头从冻僵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奇怪的舒适。溪水在石头之间绕来绕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面上漂着几片黄叶,是从岸边的梧桐树上落下来的,顺着水流打转,转了几圈就漂远了。
远处的嵩岳寺塔在夕阳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那座塔是北魏时候建的,砖砌的,十二层,像一支巨大的石笋插在山腰上。我在塔下坐了很久,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塔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最后吞没了整个山谷。
钱谦益后来评价《徐霞客游记》,说它是“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我坐在嵩山的溪水边,脚泡在水里,屁股硌在石头上,心想:钱老师,你是没看见我写这行字的时候有多狼狈。
但他说得对。是真的,是大,是奇。我用双脚真实的踏在这片奇山之间,领略了它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