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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风逐寒 正厅的晨光 ...

  •   正厅的晨光温煦绵长,冲淡了松青常年萦绕周身的寒凉。

      一番寒暄落定,谢汀与闫良皆是旧识,二人闲谈数十年边塞风云、朝堂变局,言语间尽是唏嘘感慨。数十年沧海桑田,边关战火从未真正停歇,朝堂暗流岁岁滋生,无数将门忠骨、世家清白,尽数折损在权欲与战乱之中。

      松青静坐侧旁,垂眸敛神,安静聆听,从不插入。

      谢汀素来通透仁善,知晓他心底沉重,从不逼迫他入世纷争,只愿他平安安稳,渡完余生。可松青自己清楚,自亲人尽数殒命的那一日起,安稳二字,便与他彻底无缘。

      身侧,十三岁的闫怀之端坐规整,尚且带着稚气的脸庞褪去了初见时的局促,听得格外认真。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衬得身姿利落挺拔,尚未长开的骨架单薄,却已然透着将门子弟刻入骨髓的风骨与坚毅。

      他年纪尚幼,未经世间险恶,眼底盛满未经打磨的赤诚与热忱。北疆的风沙、沙场的鲜血,他只从父辈的口述中听闻,尚不知权谋诡谲最是诛心,人性凉薄最是无解。

      偶尔闲谈间隙,闫怀之便会悄悄侧目,余光落在身侧的松青身上。

      晨光落满青年清隽的眉眼,青纱覆眼,隔绝了世间窥探,余下一只澄澈剔透的青碧眼眸,沉静似深潭。左眼下两颗并列的朱红泪痣,在柔光里愈发醒目,冲淡了周身疏离冷意,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自初见那一刻起,松青便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见过沙场浴血、杀伐凌厉的将士,见过市井圆滑、趋利避害的百姓,见过朝堂虚伪、八面玲珑的官吏。可唯独松青,清冷却不刻薄,温和却有距离,安静伫立的模样,像独立于烟火乱世之外,一身风霜,满身故事,却从不对外言说半分。

      少年懵懂的心绪悄然翻涌,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盘踞心底。他只隐隐觉得,这个人太冷、太孤单,像是常年伫立在寒冬深渊,无人相伴,无人温暖。

      他想靠近,想为这抹孤冷的身影,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闲谈过半,窗外日头渐高,晨雾尽数散去,庭院里蝉声细碎,衬得府中愈发静谧。

      谢汀忽然转头,看向静坐不语的松青,温声开口:“卿云,闫大人父子初至靖安郡,一路车马劳顿。府中院落早已收拾妥当,你且带怀之前去安置,顺便领他熟悉府中规制。”

      “是,先生。”

      松青微微颔首,声线清润平稳,礼数周全,无半分拖沓。

      言罢,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清逸,暗绿色长衫垂落,衣摆细碎的鳞纹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低调而独特。

      “闫公子,请随我来。”

      他侧身相让,姿态温和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闫怀之立刻起身,对着父亲与谢汀躬身行礼,而后快步跟上松青的脚步,少年步履轻快,带着藏不住的鲜活朝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踏入庭院之中。

      晨间的露水早已蒸腾殆尽,暖阳铺满青石小径,两侧花木繁茂,微风拂过,落英簌簌,暗香浮动。谢府清雅静谧,无世家府邸的奢靡浮躁,处处皆是温润平和的气息。

      一路无言。

      松青步履平缓,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素来寡言,不善与人亲近,独来独往,早已习惯孤身一人。过往所有相伴之人尽数惨死,血淋淋的教训刻入骨髓,让他不敢再与人滋生牵绊。

      牵绊即是软肋,温柔皆是劫难。

      他比闫怀之年长三岁,却已历经两场灭族惨案,而眼前的少年干净纯粹、坦荡热烈,是还不曾沾染尘埃的星火。他半生浸在血色深渊里,早已腐朽阴寒,与这般鲜活温热,天生相悖。

      他本想着,只需循先生嘱托,简单引路安置,尽到本分即可,不必深交,不必亲近。

      可身后的少年,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矜傲疏离。

      闫怀之乖乖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清瘦挺拔的背影上。松青周身萦绕的清冷孤绝,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倒让他愈发执拗。

      少年嗓音清亮,带着尚未变声彻底的软糯,小心翼翼打破沉默:“松公子,你一直都住在谢先生府中吗?”

      松青脚步微顿,并未回头,淡淡应声:“是。”

      “靖安郡很好。”闫怀之环顾四周花木庭院,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比北疆安稳太多,没有风沙,没有战事,处处都是温柔烟火。”

      他自小长于边关,日日伴随战马嘶鸣、铁甲风霜长大,见惯了荒芜戈壁、萧瑟沙场。这般温润平和的烟火人间,于他而言,格外珍贵。

      松青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轻声道:“安稳只是片刻。”

      世间从无长久安稳。

      繁华烟火之下,尽是暗流汹涌。朝堂权斗、部落厮杀、世家博弈,从来不曾停歇。今日的岁月静好,不过是风暴来临之前,短暂的假象。

      少年尚且不懂这话里的沉重,只懵懂点头,认认真真记在心底。

      穿过回廊庭院,抵达西侧客院。

      院落雅致干净,青瓦木窗,院内栽种着几株玉兰,枝叶繁茂,清风拂过,花叶摇曳。屋内陈设简洁规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被褥崭新干净,是谢府待客最妥帖的布置。

      松青驻足院中,转身看向身侧的少年。

      日光落在他覆眼的青纱上,薄纱透光,勾勒出清冷利落的下颌线条,青碧眼眸沉静无波:“此处便是你往后暂住的院落。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三餐起居自有安排。白日先生多在书房理政,无事不可随意打扰。府中规制简单,只需安分守礼即可。”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细致妥帖,面面俱到。

      闫怀之抬眸望着他,阳光落在少年澄澈的眼眸里,盛满细碎光亮。他认真听完所有叮嘱,用力点头,无比乖巧:“我记住了,多谢松公子。”

      话音落下,他微微仰头,定定看着松青的眉眼,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松公子,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平日里是不是很孤单?”

      这句直白纯粹的问话,猝不及防撞入松青心底。

      多年来,世人对他皆是揣测、疏离、打量。有人好奇他诡异异色的眼眸,有人猜忌他来历不明的身世,有人嘲讽他孤僻冷漠、性情乖戾。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孤不孤单。

      松青心口微滞,沉寂多年的心湖,像是被一缕稚嫩温柔的风,轻轻拂开一道细微的涟漪。

      他垂眸看向眼前十三岁的少年。

      少年眉眼干净坦荡,眼神真挚纯粹,没有半分试探与虚伪,只有发自本心的柔软与关切。稚嫩的肩膀尚且单薄,却自带将门子弟的坚韧,眼底的热忱,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干净。

      松青静默良久,唇角微不可察地抿起,淡淡避开他直白的目光,声线清淡无澜:“早已习惯。”

      生于深渊,长于乱世,孤单本就是常态,又何须讶异,何须怜悯……

      可闫怀之偏偏不肯作罢。

      少年往前半步,微微凑近,眼底满是认真,语气执拗又温柔:“那往后我留在靖安郡,我可以陪你。”

      “我可以陪你逛遍郡城街巷,可以陪你静坐庭院看书,你若是无聊,我还可以带你去城外山林射猎。我箭术极好,我可以护着你。”

      十三岁的少年,尚且稚嫩,羽翼未丰,尚未驰骋沙场,尚未手握兵权,甚至尚且不懂世间权谋险恶、人心叵测。

      他口中的护你,太过单薄,太过无力。

      可这份纯粹赤诚的心意,滚烫真挚,不染分毫功利算计,足以击碎世间大半寒凉。

      松青抬眼,静静凝视着他。

      青碧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诧异,有动容,更多的却是疏离与克制。

      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所有说出口的陪伴,最终尽数沦为诀别。所有靠近他的人,皆因他而起,因他而亡。父母、养父、养母、谷中族人、部落亲友,无一例外。

      他是天生的煞,自带满身血煞戾气,靠近他,便是劫难。

      松青微微垂眼,掩去眼底所有波澜,语气依旧清淡,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不必。”

      “闫公子只需顾好自身即可。”

      短短两句话,温和却决绝,硬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刚刚滋生的温热。

      闫怀之脸上的期许微微落空,澄澈的眼眸黯淡一瞬,耳根微微泛红,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疏离的防备。松青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外壳,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独自困在自己的一方寒渊里,无人可以靠近。

      少年不会圆滑掩饰,不懂迂回试探,只凭着一腔赤诚,固执地不肯后退。

      他抿了抿唇,试探的抬手拽了拽松青的衣袖,撒娇道:“可我独自一人在这陌生环境,没人肯亲近我与我作友……松公子,我好孤单的。”

      “我爹说,世间最难得的是真心相待。往后在这靖安郡,你便是我第一个朋友。”

      朋友二字,轻飘飘出口,却重逾千金。

      松青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颈间贴着心口的绿松石长命锁,似是微微发烫,唤醒了尘封的血色记忆。

      他早已没有朋友了。

      青渊谷的玩伴,乞颜部的亲友,尽数葬于乱世硝烟、权贵博弈之中。朋友,于他而言,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词汇。

      他抬眼,看向执拗纯粹的少年,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次回绝,只是轻轻移开目光:“你随意便好。”

      不应允,不推开。

      这已是他的退让。

      闫怀之瞬间眼底复又亮起光亮,一扫方才的黯淡,眉眼弯弯,露出少年人最纯粹的笑意,明媚鲜活,足以驱散庭院大半寒凉。

      “好!”

      自此往后,靖安郡的温柔烟火里,多了一个稚拙温热的身影,固执地追逐着一缕常年孤寒的清风。

      安置妥当,松青未曾久留,微微颔首道别,便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清挺孤冷,穿过落满阳光的回廊,一步步归于安静。

      他回到自己僻静的院落,院内草木清幽,少有人来,是他在谢府多年独居的小天地,远离喧嚣,隔绝人事。

      推门而入,屋内素雅简洁,一如他清冷内敛的性子。

      松青抬手抚上左眼的青纱,指尖微凉。识海之中,鳞树蝰小树枝缓缓苏醒,细碎的青黑流光在瞳孔深处流转,似是感知到主人心绪起伏,轻轻震颤。

      他垂眸静坐于窗前,望着庭院外明媚的日光,脑海中一遍遍浮现方才少年执拗温热的眼眸。

      十三岁的闫怀之,热烈、坦荡、纯粹、无畏。

      像一束骤然闯入他无尽寒渊的稚风,干净温柔,生生不息。

      可他不敢接。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皇室诸王各怀鬼胎,权臣世家勾结谋私,草原骨咄部狼子野心,当年覆灭青渊谷、屠戮乞颜部的凶手依旧身居高位、安稳一世。

      林、王二氏盘踞朝堂,与草原部族暗地勾结,布下漫天罗网,搅动天下风云。

      而闫家世代忠良,手握北疆兵权,向来刚正不阿,早已沦为皇室忌惮、权臣针对的眼中钉、肉中刺。

      闫怀之身为闫家独子,身负将门传承、家国重担,前路早已遍布荆棘杀机。

      他满身血海深仇,步步皆是深渊泥泞。

      若是纠缠过深,他日朝堂祸起,闫家深陷危局,眼前这束干净炽热的少年星火,必会被他拖入万丈深渊,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

      松青闭上双眼,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动容,眼底只剩下沉寂彻骨的寒凉。

      人心温热,最是致命。

      他早已不配拥有温柔,不配拥有相伴。

      窗外日光正好,庭院繁花盛放,人间烟火温柔热烈。

      可松青独坐窗前,周身依旧是跨越数年、从未消散的漫天寒霜。

      他知道,这场始于清晨的初见,这场稚风逐寒的相逢,看似温柔纯粹,实则早已被乱世权谋、血海深仇缠绕捆绑。

      前路风雨将至,山河飘摇,棋局已定。

      他依旧是独临深渊的过客,而那个赤诚热烈的少年,也应走向他光明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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