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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渊客 噩梦如同附 ...

  •   噩梦如同附骨之疽,在松青沉眠的每一个夜里,准时席卷而来。
      没有丝毫新意,依旧是那片刻入骨髓的血色与崩塌。先是青渊谷漫天飞溅的碎石,巍峨的山谷在权贵的强行动工下轰然坍塌,泥土混着断木砸落,将世代安居的谷民掩埋其中,哭喊与悲鸣被尘土死死封住。父亲挺直的背影挡在身前,母亲颤抖着手,将那枚温润的绿松石长命锁牢牢系在他颈间,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下一秒,他便被父母奋力推向谷外,只听见那句“好好活下去”,被风沙彻底吞没。五岁的他,左眼被碎石划伤,灰蒙的痛感席卷全身,只能跌跌撞撞地奔逃,身后是埋葬了所有亲人的废墟。
      画面骤然撕裂,转而便是乞颜部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染成滚烫的赤红色。军粮里的剧毒悄无声息毁了部落里所有精锐,平日里温顺的牛羊倒在地上,族人们口吐黑血,毫无反抗之力。骨咄部的骑兵趁着夜色踏破金帐,马蹄践踏着鲜血与狼旗,养父阿史那·斯沃手持弯刀,浴血奋战,臂膀上那道展翅黑狼图腾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最终还是倒在了狼旗之下,再也没能起身。
      养母沈掠将阿伊紧紧护在身后,后背衣料下,蛇鹫图腾隐隐发烫,她的伴生灵振翅悲鸣,羽翅沾染鲜血,依旧拼死护着主君最后的血脉。十三岁的阿伊,也就是萨仁,脸颊上分布着几粒浅淡可爱的雀斑,平日里灵动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野狼般的孤勇与狠戾,脖颈侧淡金色的神狼图腾几乎要透出肌肤。她死死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不顾松青的阻拦,疯了似的要往乱军之中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松青死死扣住她纤细却执拗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拽进身侧的黑暗夹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不能让阿伊去送死,养父母用性命换来的生机,他必须带着阿伊活下去。左瞳孔深处,那枚细小的鳞树蝰图腾剧烈闪烁,识海里的伴生灵躁动不安,吐着信子散发着凛冽的剧毒气息,此刻也被这血海深仇搅得心绪难平。
      千百遍的重演,早已磨去了最初撕心裂肺的痛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恨意与麻木,连惊醒时浑身的冷汗,都成了再熟悉不过的印记。松青猛地睁开眼,胸腔微微起伏,缓了许久,才将梦里的血腥与痛楚压心底,缓缓坐起身。
      窗外天色微亮,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细碎柔和的金光,靖安郡清晨的微风穿堂而过,带着街边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市井烟火气,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梦魇阴霾。赤足踩在微凉的梨木地面上,松青缓步走到妆台前,铜镜虽不算极致清晰,却也将他的容貌照得分明。
      他生得极美,是那种兼具凌厉与艳丽的长相,肌肤白皙似玉,眉眼精致却不女气,左眼覆着一层轻薄的青纱,遮住了灰蒙畏光的瞳孔,也藏住了瞳孔深处那枚独属于鳞树蝰的细小图腾,右眼是澄澈清润的青碧色,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左眼下,两颗并排的朱红泪痣格外惹眼,为他这份清冷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破碎感,却丝毫不显柔弱,反倒更显风骨。
      松青刚伸手想去拿妆台上的木梳,识海中一道细小的青黑影子瞬间窜出,不过指尖粗细的鳞树蝰,浑身覆着细腻莹润的鳞片,慢悠悠地缠上他的肩颈,冰凉柔软的身体轻轻蹭着他的下颌,小脑袋还时不时蹭一蹭他遮眼的青纱,亲昵又黏人,全然没有剧毒蛇类的凶狠,只对着主君展露着独有的温顺。
      “小树枝,别闹。”
      松青垂眸,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小树枝冰凉的鳞片,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呵斥,眼底却漾着浅浅的暖意。小树枝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小身子顿了顿,不甘心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又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一圈,才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缩回他的识海,只留下左瞳孔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安静蛰伏起来。
      松青这才拿起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如墨的长发,指尖动作轻柔,将长发尽数束起,挽成一个利落的高髻,只用一支简约的乌木簪固定,身姿挺拔,清隽又雅致。随后他换上常服,那是养母沈掠当年照着他逃亡时所穿衣物的织料工艺,特意为他织造的,暗绿色交领长衫上绣着极淡的鳞纹暗纹,衣料柔软却挺括,领口与袖口滚着浅棕色的细边,腰间系着素色锦带,颈间的绿松石长命锁贴身戴着,被衣衫遮住,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触感。
      在这靖安郡里,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太守谢汀早年收留的孤子,熟识之人皆唤他的字“卿云”,生疏些的便称他为“松公子”。他对外向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待人有礼却从不过分热络,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不会让人觉得怠慢,也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收拾妥当,松青拎起早已备好的食盒,迈步走出卧房。谢府的庭院里,晨露挂在芭蕉叶与花枝上,风一吹便簌簌滚落,青石小径干净整洁,府里的下人轻声走动,各司其职,一派平和温馨的烟火气。他脚步轻缓,身姿清挺,行走在这庭院之中,明明身处暖意之中,却依旧像一株立于寒渊之侧的青松,自带一方清冷天地。
      陈阿婶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府外的街巷里,谢汀心善,一直派人照拂,松青便主动揽下了送饭的差事,一来二去,与阿婶也熟络起来。
      走出谢府大门,清晨的靖安郡早已热闹起来,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摊主大声吆喝着,香气四溢;挑着货担的货郎走街串巷,摇着拨浪鼓,声响清脆;孩童们背着布包,嬉笑打闹着跑过,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哒哒作响;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有身着布衣的百姓,也有腰佩刀剑的江湖客,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松青抱着食盒,沿着墙根缓步前行,没有刻意融入这份热闹,却也不显得格格不入。他容貌出众,即便神色清淡,走在人群中也格外惹眼,路过的行人忍不住侧目,却都被他周身淡然的气质打消了上前打扰的念头。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陈阿婶的小屋前,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阿婶,我给您送早饭来了。”
      “哎!是卿云来了!”
      屋内很快传来陈阿婶慈祥的声音,木门被打开,阿婶笑着迎了出来,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格外温和。松青将食盒递过去,语气温和:“今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粟米糕与清粥,还有一碟小菜,您趁热吃。”
      “好好好,还是卿云细心。”阿婶接过食盒,拉着他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昨日隔壁王大娘还给了我几颗野果子,甜得很,我给你留着,你等着,我去拿。”
      “阿婶不用麻烦,我不着急。”松青轻声阻拦,却拗不过阿婶的热情,只能站在原地等候,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少年清润朗阔的语声,打破了街巷的些许宁静。
      松青下意识地侧首,用右眼轻轻望去。
      街边立着一对父子,中年男子身着墨色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刚毅,面容沉稳,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势,胸前衣襟之下,隐约能看到雄狮图腾的轮廓,那是镇边大将闫良的伴生灵图腾。他身旁的少年,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身着玄色织金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眉眼英气俊朗,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周身没有丝毫纨绔之气,唯有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坦荡,腰腹间的衣料微微起伏,正是闫怀之。
      闫怀之原本正听着父亲闫良说话,不经意间抬眼,便看到了立于小屋门前的松青的侧影,目光瞬间顿住,甚至没有看清正脸只是遥遥一望,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却也只是一瞬,便很快收敛,眼神干净坦荡,带着少年人的礼貌与好奇,没有半分失礼的直视与探究。
      松青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并未放在心上。待阿婶拿了野果子递给他,他轻声道谢,又叮嘱阿婶注意保暖、按时用餐,才转身缓步往谢府的方向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清晨的微风拂过,掀起松青垂落的几缕发丝,青纱轻扬,左眼下的红泪痣在晨光下格外夺目,不知为何,闫怀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背影移动,直到身边的闫良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收回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松青对此毫无察觉,一路缓步回到谢府,刚进大门,管家便笑着迎了上来,语气恭敬:“卿云公子,您可回来了,太守大人正在正厅等候,说有贵客到访,让您一回来便过去。”
      “知晓了,我这就过去。”松青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野果子递给身边的小丫鬟,让她拿去洗净,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往正厅走去。
      刚走到正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谢汀爽朗的笑声,还有闫良沉稳的语声,两人似是在叙旧。松青抬手轻掀帘幔,缓步走了进去。
      厅内,谢汀坐在主位,闫良与闫怀之父子坐在客位,三人正相谈甚欢。见松青进来,谢汀立刻笑着招手:“卿云,快来,我给你介绍两位贵客。”
      松青依言走上前,站在谢汀身侧,身姿端正,神色淡然。
      谢汀指着闫良,温声介绍:“这位是镇边大将军闫良闫大人,驻守边塞多年,是我的旧识。”随后又指向闫怀之,“这是闫大人的公子,闫怀之,此次跟着闫大人来边塞实操历练,会在咱们府中暂住一段时日。”
      介绍完闫家父子,谢汀才看向两人,简单的地提起松青:“这位是松青,字卿云,是我早年收留的孩子,一直在府中读书习艺。”话语间,半句未提青渊谷,半句未提乞颜部落,彻底将松青的过往隐藏,只以孤子身份示人,护住他的周全。
      闫良看着松青,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欣赏,起身微微颔首:“久仰松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闫怀之也跟着起身,对着松青拱手行礼,语气热忱却不失分寸,朗声道:“松公子,方才街边已是初见,今日能在谢府相识,实属有幸,往后叨扰,还请松公子多多关照。”他的眼神干净赤诚,没有丝毫杂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与真诚。
      松青抬手,从容回礼,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温和又疏离,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闫大人客气,闫公子说笑了,相逢即是有缘,谈不上叨扰。”
      他站在厅中,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隽,青碧色的眼眸澄澈淡然,左眼下的泪痣明艳动人,明明是安静伫立的模样,却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闫怀之看着他,心头再次泛起一丝细微的悸动,只觉得这位松公子,看似清冷疏离,却并非难以接近,反倒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谢汀看着两人年纪相仿,眉眼间满是笑意,开口撮合:“卿云,怀之比你小三岁,你们二人正好志趣相投,往后在府中可以多多相处,作个伴。怀之初来靖安郡,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你若是得空,便带着他在郡中逛逛,熟悉熟悉周遭环境。”
      松青闻言,略一沉吟,没有丝毫推辞,语气平和地应下:“先生放心,我自会照拂闫公子。”
      闫怀之眼中瞬间泛起几分光亮,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期待:“那就有劳松公子了,我初来乍到,对靖安郡的街巷、风土人情都十分好奇,往后还要多多麻烦松公子。”他说话有度,既有想要亲近的心思,又不显得过分热切,让人觉得舒适。
      松青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眼底满是赤诚的少年,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却足够打破周身的清冷:“无妨,闫公子若是想出门,随时可以找我。”
      这一抹淡笑,如同寒雪初融,清泉淌过,让闫怀之瞬间愣了神,心跳不由得加快,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点头:“好!多谢松公子!”
      一时间,厅内的氛围愈发融洽,谢汀与闫良继续聊着边塞的军务与过往旧事,言语间满是唏嘘。松青与闫怀之坐在一旁,偶尔闫怀之会轻声问起靖安郡的趣事,松青也会耐心解答,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敷衍。
      闫怀之慢慢发现,松青并非是冷漠寡言之人,他只是习惯了保持距离,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即便面对陌生的自己,也不会显得疏离刻薄,反而格外通透妥帖。他会认真倾听自己的话语,会细致地解答每一个问题,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雅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他更多。
      松青也对闫怀之多了几分浅显的认知,这个少年出身武将世家,却没有丝毫骄矜之气,性格开朗坦荡,热情有度,眼神干净纯粹,没有朝堂与军营中的算计与城府,像一束明亮的光,照进他沉寂多年的世界。只是,他心底藏着血海深仇,注定无法与旁人有过多牵扯,即便对闫怀之有几分浅淡的好感,也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不知不觉,晨光愈发明亮,窗外的市井喧嚣愈发热闹,蝉鸣与风声交织,满是鲜活的生机。松青坐在厅中,指尖不经意间摩挲着颈间的绿松石长命锁,心底的恨意被他死死压住,面上依旧是一派平和淡然。
      闫怀之坐在他身侧,时不时悄悄侧目打量着他,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看着他青碧色眼眸中的淡然,心底的悸动愈发清晰,只觉得往后在靖安郡的日子,有这位松公子相伴,定然不会无趣。
      无人知晓,前路漫漫,权谋诡谲,杀机四伏,血海深仇在暗处蛰伏,可此刻的靖安郡,依旧满是烟火生机,少年人的相遇纯粹而美好,为日后的风雨飘摇,埋下了最初的温柔伏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临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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