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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失业 凌慕也投诉 ...

  •   沈烬愕然:“投诉?为什么?”
      凌慕也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沈烬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又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意丢在床边,重新看向天花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烬摸着下巴,眯起眼打量床上的人:“不对劲儿啊,凌慕也。你平时可不这样。”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探寻,“那护士……你认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轻响。
      凌慕也盯着天花板某一处,没动,声音平直地落下四个字:“他是陈青。”
      “陈青?”沈烬下意识重复,脑子转了两秒,突然卡住,紧接着,某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猛地蹦了出来。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都瞪圆了,“陈青?!哪个陈青?就你以前那个……那个……”
      他“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出个合适的词,只剩满脸的震惊和瞬间飙升的好奇心。他在不大的病房里无意识地转了小半圈,又是搓手又是挠头,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几分钟前,好把那个推着担架床的护士从头到脚、从圆到扁看个清楚明白。
      “我刚才光顾着盯你了!根本没注意他长什么样!”沈烬懊恼得直拍大腿,随即又凑到床边,眼睛发亮,“你真没认错?八年前的事了,可别整出乌龙,回头冤枉好人。”
      “没认错。”凌慕也的回答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烬盯着好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忽然“啧”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话里有话:“没认错啊……那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当初不是你自己说翻篇了么?现在一见面就给人捅到行政部门去……凌慕也,你不会是……”
      “出去。”凌慕也闭上眼,逐客令下得干脆。
      沈烬哪能就这么走了,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烧。他非但没走,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声在凌慕也耳边恶魔低语:“哎,话说回来,我刚琢磨了一下……你是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可人家那反应,从头到尾,可完全不像记得你这号人啊。”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某个点。
      凌慕也倏地睁开眼,眼底带着怒意,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滚。”
      沈烬立刻举手做投降状,后退两步,脸上却明晃晃写着“果然如此”和“这可太有意思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祖宗心里憋着桩陈年旧事,如今见了正主,新仇旧恨怕是都要算一算了。
      “行,我滚,我滚。”沈烬从善如流,抓起自己的外套,临出门前又回头,冲着床上明显躁郁起来的人挤挤眼,“您老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本帅可是相当期待,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对付’这位陈护士。”
      走之前,他扔下最后一句:“歇够了公司见,凌总。我的养老钱可还指着您呢。”说完,带着满肚子亟待分享的震惊和看好戏的兴奋,溜之大吉。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嘈杂彻底隔绝。
      凌慕也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天花板的视线却没有焦点。沈烬最后那几句话,像几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最不痛快的地方。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某种晦暗情绪强行压下。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片漫长的无声的沉寂。
      在美国的第二年,生活刚安稳点儿,他确实动过找人的念头。陈青这个人,活得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真想挖,并不难挖出来。他甚至已经托了国内的朋友去打听下落。可朋友那边刚有了点眉目,他自己这边,却先叫了停。
      找到之后呢?
      凌慕也当时给不出自己答案。况且,那时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在大洋彼岸扎下去了,不会再回头。既然如此,找到了,除了徒增烦扰,又能怎样?不如算了。那点刚冒头的念头,就这么被他自己亲手按灭了。
      这次回来,实非他所愿。若非沈家施压,沈烬必须把重心转回国内,而他又被经年的睡眠障碍和突如其来的惊恐发作折磨得难以安生,他是决计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的。什么“熟悉的环境有助于创伤修复”,医生的这套说辞,他半个字也不信。
      可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又的确藏着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近乎渺茫的期待——如果,只是如果,那人还在这座城里……会不会在哪条街的转角,哪家店的门口,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境下,猝不及防地,再遇见?
      真遇见了,会是什么光景?是沉默的对峙,是漠然的擦肩,还是……他会冲上去给他一拳,把经年的怨恨、困惑、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难平,都砸出去。
      今晚,命运给了他答案。
      没有预演,没有缓冲,就在他最狼狈不堪、原形毕露的时刻,陈青就这么出现了。穿着那身淡蓝色的急救服,带着一身消毒水的气味,用那种专业、冷静、看向他如同看向任何一个普通病患的眼神。
      孽缘。凌慕也在逐渐平复的呼吸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起嘲弄。
      行。既然这孽缘,兜兜转转八年还能遇上。那这回,就由他亲手,给它好好续上。

      早上八点,天光惨白。这个大夜班,从夜里十一点接到早,陈青和老张搭班出车四趟。
      第一趟是醉酒倒地的年轻人,简单处理后送回急诊;第二趟是小区里突发胸闷的老人,吸氧、监护、一路稳着心率;刚回车上,调度台指令又响——铂悦会所,急性惊恐发作,呼吸困难,这是第三趟;第四趟是街头打架外伤,止血包扎,安抚得嗓子发哑。
      对陈青来说,这就是最平常的一晚。累是真累,麻是真麻,可只要警报一响,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冲出去。这是他的班,他的职责,也是他活着的意义,安身立命的根本。
      陈青交完班,脱下那身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急救服,仔细叠好放进更衣柜。柜子里空荡荡,只有角落那个旧双肩包。他拿出背包,走出医院大楼,晨风卷着凉意。他握着口袋里那薄薄一沓钱——昨晚李理塞给他的两千块。
      在医院附近那条背街的巷子里,陈青找到一家招牌褪色、灯箱坏了一半的小旅馆。前台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眼皮都没抬:“钟点房八十,过夜一百二,押金一百。”
      陈青数出两百二十块钱,推过去。女人麻利地扯了张收据,连同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扔在台面上:“308,明天下午两点前退房,热水到晚十点。”
      房间很小,一张床几乎占满,被褥带着些微潮气,带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陈青把背包放在唯一一张掉漆的椅子上,在床边坐下。身体很累,脑子里却是一片滞重的空白。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他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是李理。最后一条是他夜里交车后发的:“什么事?”
      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起身,走到狭窄的卫生间。水管响了一阵,流出混着铁锈味的黄水,半晌才变清。江城是个一线城市,他们院就在市中心。但市中心周围也会有这样的小旅馆,可以给需要的人一个暂时的体面。陈青想想急救车上那些嘶哑哭喊,逐渐失控的生命体征,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活着最重要。
      他草草冲了个澡,水是温吞的,冲不散骨头缝里的疲乏。换上包里换洗的旧衣服,躺到床上。床垫很硬,弹簧吱呀作响。他闭上眼,试图把那些不断闪回的片段——李理的哭诉怒斥、救护车闪烁的顶灯、凌慕也迷蒙冰冷的眼神——从脑子里挤出去。
      刚有些混沌的睡意,手机突然在寂静中炸响。陈青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地撞了几下。他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科室的座机号码。
      “喂,护士长。”他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护士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板正,更疏离:“陈青,你现在马上来医院一趟。护理部要找你谈话,关于昨天夜里出车的事情。”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什么事?”
      “来了再说。尽快。”护士长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陈青听着那声音,在昏暗的、弥漫着潮气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窗帘渗进来,将房间割裂成明暗不均的几块。他慢慢起身,换上来时那身衣服,拿起背包,走出房间,把钥匙交还给前台。
      “住过了,钱不能退了啊。”
      “哦。”
      睡了不到两小时的陈青走进江城第一医院急救中心。白大褂们步履匆匆,推车滚轮的声音、仪器的报警声、家属焦灼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构成这片区域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他走向护士站,刚走近,就看到护士长和医务处的一位干事站在值班室门口。两人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提前约好了似的。
      “陈青,过来一下。”护士长先开口,声音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青在她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沉重。
      心一直往下沉,像坠了块浸透水的石头,直直往看不见底的寒潭里落。他跟着走进值班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喧嚣。
      医务处干事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的腔调。他将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的桌面上,纸张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文件抬头是醒目的红头,下面盖着鲜红的医院印章。
      “陈青同志,”干事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通报,“根据患者凌慕也的实名投诉,并调取核实今日凌辰1时05分,你组出车前往铂悦会所救治该患者时的车载录音、监护仪后台数据及你的手写护理记录单,”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陈青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确认你在出车抢救期间,存在违规携带并使用通讯设备、工作注意力不集中、护理记录不完整等行为。该行为虽未直接造成患者人身损害,但已违反院前急救工作核心制度及医疗安全相关规定,在患者明确指认并投诉的情况下,造成了不良影响。”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砸在陈青耳膜上。违规携带通讯设备,工作分神,记录疏漏……都是真的。他无可辩驳。
      “经医务处及急救中心讨论,并报院领导批准,依据《医疗机构从业人员行为规范》及我院《医疗安全差错事故处理规定》,你的行为被认定为——一级医疗安全差错。”
      干事又停了一下,似乎想给陈青一点消化时间,但陈青只是僵坐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现正式通知你,医院决定,与你解除聘用合同,即日起生效。因属严重违规解除,不予支付经济补偿金。请你今日内完成工作交接,并办理离职手续。”
      解聘通知。
      不予赔偿。
      即日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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