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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要投诉 凌慕也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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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比调度中心说的“急性惊恐发作,呼吸困难”更直观,也更棘手。凌慕也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昂贵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绷紧的背脊上。
驾驶员兼医师老张,四十出头,身材敦实,动作带着常年出车练就的利索。他快速扫了凌慕也一眼,语气沉稳地对沈烬说:“家属是吧?调度说可能是惊恐发作,具体什么情况?”
沈烬立刻接话,语速很快但清晰:“是惊恐发作!他有严重的……心理创伤,一直在看医生吃药。平时备着急救药,今天没带。”
“发作多久了?”
“快二十分钟了。”
“具体诊断知道吗?平时吃什么药?”陈青记录着生命体征,头也不抬地追问。
沈烬被问得顿了一下,显然在回忆那个复杂的诊断名词:“诊断是PTSD!医生还说伴有什么……广场恐惧?平时,平时吃舍曲林……还有、还有劳拉西泮!”
“知道了。”老张点头,已经打开了急救包,同时对陈青说,“小陈,先测生命体征,血氧心率血压,准备面罩,低流量给氧。”
“明白。”陈青应声,立刻俯身靠近凌慕也耳边,“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平,像怕惊扰什么。他戴着手套的指尖,触上凌慕也湿冷的颈侧,感受着那狂飙的脉搏。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将血氧夹套在凌慕也另一只手的指尖。“跟着我呼吸,试着慢一点,吸——呼——对,就这样,别急。”
他的指令清晰,节奏平稳,是应对过度换气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方法。同时,监护仪屏幕亮起,数字跳动:心率172,血压148/96,血氧饱和度92%,呼吸频率40次/分。
“心率快,血压高,呼吸40,血氧偏低。”陈青快速报数,手上动作不停,已经接过老张递来的氧气面罩,小心地避开凌慕也痉挛的手,轻柔地罩在他口鼻处,“低流量给氧,2升每分。”
面罩扣上的瞬间,湿化的氧气涌入。凌慕也涣散失焦的瞳孔,在剧烈的生理性颤抖中,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陈青。真的是他。
八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记忆中那张青涩温和的轮廓被岁月打磨得更加清晰,也覆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麻木。他专注地看着监护仪屏幕,嘴唇抿成平直的线。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只在那些跳动的数字、手中的面罩、以及接下来要执行的流程上。
凌慕也的手突然一把抓住陈青的手腕,力道惊人。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因过度换气而急促的呼吸猛地一窒,紧接着,颤抖骤然加剧,四肢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僵直,监护仪上心率猛地窜上180,血氧往下掉到90%。
老张一直盯着监护仪,脸色一肃:“准备担架,固定,吸氧维持,我联系急诊留床位!”
“好!”陈青心头一紧,挣开被凌慕也握得生疼的手腕,立刻调整了一下面罩位置,确保氧流通畅,同时和老张配合,熟练地将折叠担架展开、放平。
“家属,搭把手,注意托住头和肩背,保持他身体平直,避免二次刺激。”老张指挥着。
沈烬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帮忙。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无法配合的凌慕也平移上担架,用约束带进行必要的固定,防止他因无意识动作跌落或伤到自己。
整个过程,陈青都低垂着眼,尽量避免与凌慕也的视线接触。
陈青能感觉到那迷蒙的目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钉在自己身上。陈青只能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上的动作:检查固定带松紧、调节氧气流量、确认静脉通路备用器械在手边……用熟悉的流程对抗心底莫名泛起的不安。
救护车后车厢门关上,车厢内空间狭小,红灯微弱地闪烁,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车辆启动,平稳而快速地驶向医院。
陈青跪坐在担架旁的固定座椅上,重新核对信息。他拿出记录板,笔尖悬在纸上。
“姓名?”他问,声音依旧是工作状态下的平稳,目光落在记录板上,避免与凌慕也对视。
“凌慕也。”沈烬坐在对面,快速回答,目光担忧地看着好友。
凌慕也?
陈青愣了一下,看向罩着被氧气罩和汗湿的头发遮住的苍白的男人。遥远记忆中的脸庞已经有些模糊了,陈青无法确认……是他吗?重名吧。
陈青再度低下头。
“年龄?”
“26。”
“既往病史?”陈青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沈烬脑子也是一团乱,将自己知道的,还记得住的一五一十都交代了,末了紧张地看着担架上眼皮微阖,还在轻微颤抖的好友。
“他这次比以往要严重。不会有事吧?”
“现在不能确定,到急诊看医生判断。”
陈青写完,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凌慕也的面色、胸廓起伏、以及监护仪上的数据。血氧在给氧后勉强维持在92%,心率仍在170以上高位徘徊。
“重症惊恐发作症状有时与急性心梗高度相似,以后如果发作超过五分钟无法自行缓解,或者没带药,建议直接拨打120,不要自行搬动或延误,很危险。”他例行公事地交代注意事项,语气专业、客观,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凌慕也躺在担架上,身体仍不时掠过一阵颤抖,但比起最初已稍有缓和。然而,他的眼睛始终倔强地微睁着,迷蒙的视线始终落在陈青身上。
一阵微弱到几乎被救护车鸣笛和行驶噪音完全掩盖的震动,从陈青淡蓝色急救服右侧口袋传了出来。陈青怔了一下。
按照医院规定,工作时间,尤其是出车抢救时,院前急救人员不允许私自带手机。但科室排班紧张,各家都有急事,这条规定大家心照不宣地松动着——手机调成静音或震动塞在口袋深处,只为防备家里十万火急的联系。这几天,离婚手续还有一些琐碎未尽……他实在不敢关机。此刻,这震动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李理从不会在他上班时打电话,除非……
电话震动了一阵后,又戛然停止了震动。
陈青心里暗自掀起了波澜。李理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他,是后悔了吗?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离婚。七年婚姻中,她至少提过五六次。只是第一次贯彻的这么彻底,连离婚协议书都签了,岳父岳母也出了面。但有没有可能,李理又像之前一样,反悔了呢?又要他了?让他回家继续过日子,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陈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在记录纸“生命体征”一栏的某个时间点后,本该记录的血氧饱和度数值旁,留下了一个短暂的空白,然后接着抄写了下一个心率数字。
没人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除了凌慕也。
他所有的感官,在极度的痛苦和某种偏执的专注下,被放大到了极致。他不仅感觉到了那阵震动,不仅看到了陈青瞬间的僵硬和呼吸变化,他的视线,甚至穿透了口袋布料的隐约轮廓,在手机屏幕因来电骤然亮起的刹那,捕捉到了上面闪烁的两个字:老婆。
凌慕也胸口那股濒死的窒息感,被另一种更尖锐黑暗、更铺天盖地的情绪瞬间湮没,那是一股恶心和憎恶。他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因为思绪的转移,那股濒死感似乎在慢慢的消散。
救护车减速,平稳停靠在急诊科门口,后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急诊的嘈杂人声和明亮灯光涌了进来。
老张跳下车,和迎上来的急诊医护人员快速交接:“26岁男性,重症惊恐发作伴过度换气,有明确PTSD病史,发作超过半小时未用药,车上给了低流量氧,生命体征不稳定,需要紧急药物干预!”
陈青也迅速起身,配合急诊护士将移动担架车拉近。他弯腰,准备取下凌慕也的氧气面罩,并做最后交代:“凌先生,到医院了,放松,医生会处理好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凌慕也忽然掀开了眼皮,他眼底依旧是涣散与痛苦交织的猩红,那目光却死死钉在陈青脸上。那里面翻涌着陈青无法理解的、极其浓烈的憎恶与某种……毁灭欲。陈青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
凌慕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急促破碎的喘息。他被急诊护士和沈烬迅速推着,汇入急诊室繁忙的通道,消失在陈青的视线里。
陈青站在原地,后背莫名渗出一层薄汗。那眼神……让他极度不适,甚至有一丝寒意。
“发什么呆?”老张重重拍了一下陈青的后背。“收车了。”
“哦,好。”
“今天状态不对啊,不舒服就请假。”老张跟陈青也是老搭档了,言语里有提醒,但更多还是关照。
“我没事。张医生。”
陈青摇摇头将那份异样感压下,转身和老张一起,开始清理救护车,设备归位,为下一趟可能随时到来的任务做准备。
急诊病房里。镇静和缓解焦虑的药物终于起效,如同退潮般,卷走了窒息、心悸和失控的颤抖。凌慕也躺在病床上,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但胸膛的起伏已趋于平稳,冰冷的指尖也渐渐回温。
他缓缓睁开眼。病房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目,但他瞳孔已恢复焦距,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醒了?”一直守在旁边的沈烬松了口气,凑近了些,“你可真吓死我了。”
凌慕也没有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视线在简洁的病房内扫过。没有那个人。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低鸣,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手机。”他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过度换气和嘶喊而沙哑不堪,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平静。
沈烬连忙从他换下的外套口袋里找出手机递过去,忍不住劝道:“你先别操心别的,医生说了你得好好休息,观察一晚……”
凌慕也仿佛没听见。他解锁屏幕,因乏力,手指的动作有些慢,但很稳。他没有拨打任何私人号码,而是直接点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医院的名字,找到了官网,在“联系我们”或“监督投诉”一栏,仔细地、一条条地查看。
“看什么呢?”沈烬察觉不对劲。
凌慕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一串投诉电话和邮箱地址上,指尖停顿。然后,他退出浏览器,点开了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电话那头的助理言简意赅地吩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联系江城第一医院医务处。我要投诉今晚1点出诊的急救护士,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