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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药 电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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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的戏文渐渐唱到了尾声,窗外的风雪也弱了下去,只剩零星雪粒敲着窗棂,发出细若蚊蚋的声响。炉子里的栗炭烧得通体红透,暖融融的热气裹着葵花籽的焦香,漫满了整间小屋。
貊白的眼皮越来越沉,起初还强撑着眨眨眼,不肯错过屏幕里半点热闹,到后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风雪里晃悠的幼雀,攥着木牌的手慢慢松了劲,身子不自觉往旁边暖烘烘的地方靠,最终小脑袋轻轻抵在虔生的胳膊上,呼吸匀净,彻底睡熟了。
虔生不敢动,怕惊扰了孩子难得的安稳觉。他只极慢地侧过身,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厚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裹在貊白身上,棉袄还带着他的体温,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发顶。他这才打横抱起孩子,步子放得轻如落雪,挪到里间的土炕上,将人放进铺了厚棉絮的被窝里,被角掖了又掖,连半分寒风都透不进去。
直起身的瞬间,一股压了半宿的咳意猛地涌了上来。他赶紧死死捂住嘴,背过身抵着炕沿,肩膀剧烈地抖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劲过去,粗布帕子上已然沾了几点刺目的暗红。他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紧塞回袖袋,指尖早已凉得发僵。
前些日子被人下的那点阴损的药,本就伤了肺腑底子,这几日风雪封山,寒气一层层往骨头缝里钻,全凭着一口气强撑着。方才陪孩子坐了半宿,暖意散了,那股子病气便再也压不住,浑身的骨头像被寒水泡透了似的疼,额角也一阵阵发晕。
他没敢歇,又折回外间给炉膛添足了栗炭,确认火势能稳稳烧到天亮,再把电视机仔仔细细用蓝布盖好,拂去上面落的一点瓜子壳,这才靠着炕边和衣眯了会儿。一夜里,咳声断断续续,浑身烧得滚烫,他却始终咬着牙没弄出半点大动静,只怕惊了被窝里孩子的好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雪后带着青白色的天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渗进屋里。貊白是被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被窝里余温尚在,身侧却空了。
他连棉袄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就踩下了炕,撩起布帘的瞬间,心猛地一沉。
虔生正背对着他半蹲在炉边,身子弓得像只被风雨打透的虾,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得整个后背都在剧烈颤抖,连炉边的火钳都被碰得哐当晃了晃。往日里永远温和平稳的背影,此刻竟透着掩不住的虚弱与狼狈。
“爷爷?”貊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虔生的咳声骤然顿住,他飞快地把帕子塞回袖中,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挤出了往常温和的笑,只是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霜,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额角还挂着一层冷汗。“小白醒了?怎么光脚跑下来了,快回被窝去,地上冰得很。”
貊白没动,他小步快跑过去,冰凉的小手颤巍巍地贴上虔生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他记得这个温度。之前谢云归也就是貊白的哥哥,在风雪里守了一夜猎场,回来也是这样烧得浑身发烫,躺在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慌,慌得只会攥着谢云归的手掉眼泪。
可这次他没哭。他咬着下唇,转身跌跌撞撞地去倒滚烫的热水,又把炕上最厚的被子抱过来,严严实实地披在虔生身上。小小的身子忙前忙后,脚步都带着抖,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他没忘,谢云归以前教过他,后山的阳坡上长着柴胡、荆芥,还有能退烧的蒲公英。这些草药,能治风寒,能止咳嗽,以前他喝了三天熬的药汤,烧就退了。
等虔生喝了热水,靠着被子闭着眼歇着的时候,貊白偷偷把柴刀揣进怀里,他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漫山遍野都是没膝的积雪,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他回头望了一眼里间,咬了咬牙,小小的身子一闪溜出门,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严,半分冷风都没放进去。
雪深得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把脚从雪窝里拔出来。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没一会儿,他的脸就冻得通红,手脚都僵得不听使唤。他记着哥哥说的,草药长在背风的阳坡,雪化得快的石缝里。他一步一步往坡上挪,好几次踩滑摔在雪地里,浑身沾满了雪,他也只是蹭了蹭,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直到怀里揣满了带着泥土气的草药,手指冻得肿成了胡萝卜,连攥柴刀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才踩着深雪往回走。推开家门的时候,他的衣摆裤脚都冻硬了,头发上结着一层白霜,可怀里的草药,却被他用体温护得好好的,没沾多少雪。
虔生早就醒了,正撑着身子要出门找他,看见他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快步上前把人拉进屋,反手关严了门,用自己温热的大掌裹住貊白冻得冰凉的小手,那手上的伤口还沾着泥雪,看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你这傻孩子……”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赶紧把人拉到炉边,用暖布一点点擦干净他的脸和手,又把孩子冰凉的手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怎么偷偷跑上山了?雪这么深,路这么滑,摔了碰了怎么办?”
貊白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把怀里的草药掏出来,整整齐齐放在矮桌上,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冻出来的颤音,却满是执拗:“我哥哥说,这些草能退烧,能治咳嗽。爷爷喝了,病就好了。”
虔生望着桌上带着雪气的草药,又望着孩子冻得通红的鼻尖、肿起来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酸又软。他把貊白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温的,像炉边烘透的棉絮,却藏着掩不住的涩意:
“傻孩子,爷爷老了,病了是正常的昂。以后别去山上了,山上冷,路又险,别冻到了,也别摔着了,爷爷会担心的。”
貊白埋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用力摇了摇头,闷声说:“不。爷爷要好起来。我不怕冷。”
这话他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每天天刚亮,貊白就会揣着柴刀上山。他摸清了阳坡上每一处长草药的石缝,知道哪里的雪最浅,哪里的路最稳,哪怕手脚冻得长了冻疮,哪怕摔得满身是雪,也从没断过一天。
他会把采回来的草药洗得干干净净,蹲在灶间,用小火慢慢熬成深褐色的药汤,晾到不烫口的温度,再小心翼翼端给虔生。
虔生每次都一口不剩地喝完那碗苦得发涩的药汤,看着孩子眼里亮晶晶的认真,那些劝阻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只在孩子出门时,悄悄站在门边望着,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安全出现在山路上,悬了一早上的心,才能轻轻落下来。
夜里,他依旧会掀开那块蓝粗布,陪貊白看一会儿电视。只是他咳的次数越来越多,貊白便会提前把热水晾好,把烘暖的手炉往他身边推,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始终留意着他的动静。
因为他心里多了一个,要拼尽全力护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