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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神爷爷 踏上了去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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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倏忽而过,出发的日子转眼便至。
清晨,村口古槐下聚了不少送行的村民。阿瑶眼眶红红的,将一个小巧的、绣着芍药花纹的香囊塞进白珍珍手里,里面装着她晒干的宁神花瓣,还有几枚据说能带来好运的莹润石子。
“珍珍,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早点回来!”她用力抱了抱白珍珍,声音有些哽咽。
与阿禾在村口告别时,他再三叮嘱同行的好友风沅多加照拂。白珍珍有些无奈地拉了拉阿禾的袖子,小声道:“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之前那么多年,不都一个人过来了嘛。”
阿禾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忧虑却沉甸甸地烙在了风沅心上。
路途出乎意料的顺利,界门所在的峡谷已在暮色中显露出轮廓。巨大的、仿佛由月光凝成的拱门虚影悬浮于断崖之间,静谧而威严,只是需等到明日才会开启。
白珍珍安顿下来,便向同行的年长妖族打听:“请问,山神庙离此可近?”
“近,就在云麓台东侧山坳里,步行约莫一炷香功夫。”对方答道,又好奇,“小花妖,你去那儿作甚?山神大人虽仁厚,却也不是时常显灵的。”
“就是。。。想去看看。”她含糊应道,心中却想着,或许能在那里探听到阿衍的消息。
风沅见她独自往东去,立刻跟了上来。
“珍珍,去哪儿?”
“去山神庙看看,很快就回。”
风沅想起阿禾千叮万嘱,又想起临行前阿瑶偷偷拉着他,眼圈红红地拜托他一定看顾好珍珍的模样,立刻点头:“反正闲着,我陪你去吧。这地方虽然看着平静,但毕竟靠近界门,谨慎些好。”
白珍珍知他好意,便点了点头。
两人行至庙前。暮色为巨大的庙宇披上了一层幽蓝的纱,门口两尊历经风霜的石雕神像默然矗立,俯瞰着来人。
站在神像投下的长长阴影里,白珍珍忽然有些恍惚。
原著中,就是这里:爷爷献祭,墨珩仅有的一丝求生意志也彻底断绝,想着他从失控中醒来,每个人都在怪他,他的目光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仓促移动,却只看到更多的回避、更多的泪痕,和更深的绝望,最终落在爷爷已经闭目的安详面容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灭了,只剩一片死寂。。。
“阿衍。。。”
一声极低、极轻的呼唤,夹杂着无法言喻的心疼与悲恸,从她唇间逸出。
不对!不能想这些!
她拼命勒住思绪,但记忆已经像被风掀开的灰烬,底下全是滚烫的、未灭的火。
心口那熟悉的、沉重的钝痛,如同被这声呼唤和汹涌的回忆彻底唤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住,一点一点收紧。
“呃!”她闷哼一声,捂住心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蜷缩下去,额角冷汗涔涔。
意识在剧痛中浮沉,身体的力量被迅速抽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指尖冰凉。她努力想稳住自己,却徒劳无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
“珍珍!”风沅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扶住她。手掌刚贴上她后背,就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往下坠。
“珍珍!”
风沅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山神庙,一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一把将几近昏迷的白珍珍打横抱起,转身冲向庙门,扬声高喊,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与庄严的庙宇前显得格外突兀和焦急:
“山神大人!救命!”
呼声未落,只见庙内光影微微一晃。
一位身着朴素青袍、面容清矍的老者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正是此间山神。他目光如电,瞬间落在风沅怀中气息奄奄的白珍珍身上。
“将她放下。”山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风沅连忙依言将她轻放在廊下的石板上。山神上前一步,并未把脉,而是伸出二指,虚悬于白珍珍心口上方三寸之处。一缕肉眼难以察觉的、温润而浩瀚的神力悄然探出,在她体内游走。
起初,山神面色平静,随即,他的眉峰微微一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仿佛在她体内探查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气息。他沉吟了片刻,指尖神力性质微变,转为更柔和包容的力量,缓缓渡入她心口那剧烈波动的源头,如同以温暖的磐石,暂时镇住了狂暴的暗流。
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白珍珍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眼睫颤了颤,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勉强支撑着坐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灭顶般的痛楚已被压制下去。
“多。。多谢爷爷。”她声音微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山神闻言,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审视与探究。“你这小娃娃,”他抚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语气却依旧平和,“倒是嘴甜。寻常来客,多是唤我‘山神大人’。”
白珍珍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竟是下意识随着阿衍叫了爷爷,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并未解释这称呼从何而来。她心中记挂着来此的目的,又想到接下来要问的话不便让风沅知晓,便回头看向一脸关切的风沅。
风沅与她目光一触,立刻明白了,他挠挠头,主动退开几步:“你跟山神大人说话,我在这儿守着。”
山神自然也看出了她有话要单独说,并未多言,只是转身,负手向殿内走去,青袍身影融入殿内昏黄的烛光之中。
白珍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余悸和身体的虚弱,扶着廊柱站起身,一步一步,跟了进去。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暮色与风沅担忧的目光,一同关在了门外。
甫一踏入内殿,尚未站定,白珍珍便已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之前的痛楚和此刻的急切而微微发颤:
“爷爷,您知道阿衍现在在哪儿吗?”
山神正欲拂袖示意她坐下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仿佛蕴藏了无尽岁月与山峦脉络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错愕。他沉默地审视着眼前的小花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苍白未褪的脸、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指,以及那双写满不容错辨的焦虑与熟稔的眼眸。
“阿衍”山神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遥远的、几乎被时光尘封的回响,“这个名字,怕是有几万年,未曾有人这般唤过了。”
他顿了顿,眼中错愕渐次转为深沉的探究:“老夫本以为,你独留下,是要问关于你心口那诡谲‘旧伤’之事。却未料,你开口问的。。。竟是他。”
他向前踱了一步,灰袍无风自动:“你认识他?”
“算是。。。认识吧?”白珍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自己也难以言说的不确定。
“算是认识?”山神捋着长须,眼中精光微闪,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谜题,“小娃娃,你这话说得,可让老爷子我听不懂了。据老夫所知,墨珩近十年来,根本未曾踏足苍梧渊。而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化形不过数年,气息纯净如初生。你如何‘认识’一个你绝无可能遇见的存在?”
白珍珍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微微涨红。那些跨越世界的记忆与情感,如何能宣之于口?她只得避开“如何认识”的问题,将全部恳切灌注于请求之中:
“爷爷,您告诉我吧,我找他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您刚刚说他这十年不在苍梧渊,那。。。那他是不是在桃源居?”她搜肠刮肚,也只记得原著中曾提过的这两个他可能的栖身之所
“你知道桃源居?”山神的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方才那丝玩味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衡量。
桃源居的存在,乃是绝密。知晓者,寥寥无几,且无一不是与墨珩有着极深渊源、得其绝对信任之人。这小花妖能脱口而出,其“认识”的程度,恐怕远超他最初的估计。
再看她神色,虽焦急,却一派坦然,并无遮掩鬼祟之态。敢这般光明正大地来问他,问他这位众所周知与墨珩关系匪浅的山神,那么其心意,至少是磊落的。
山神心中瞬间转过诸多念头,终是缓缓颔首:“他现下,确在桃源居。”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告诫:“不过,那里布有他亲手设下的结界,非请莫入。以你之力,怕是连结界边缘都寻不见,更遑论进入了。”
知道他在桃源居,白珍珍一直高悬的心,仿佛瞬间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希望涌上心头,冲淡了所有疲惫与痛楚残留的阴影。结界?总有办法的。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好好的在那里,就够了。
她不自觉地,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个真切而明媚的笑容,如阴霾散去后骤然绽放的百合。她再次恭恭敬敬地向山神行了一礼,声音轻快了不少:“我知道的。谢谢爷爷告知!”
山神看见她的笑容,忍不住追问到:“你到底为何找他?”
“我。。”白珍珍张了张口。她“我”了半天,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眼神游移,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情态,非是心虚,反而更像是一种少女心事被撞破的羞赭与无措。
山神活了无数岁月,何等眼力。见状,心中恍然,脸上不禁露出一种混合了慈祥、慨叹与更深忧虑的复杂神色。他了然地笑了笑,那笑容温暖和蔼,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沉重。
他想到墨珩周身那日益深重、几乎与神魂融为一体的凶煞之气,想到那注定孤绝的道路,笑容微微凝滞。
“娃娃,”山神的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种长辈般的语重心长,“你对他,了解多少?”
白珍珍闻言,倏然抬头。
方才的羞赭无措如潮水般退去,她的眼神变得清亮而认真,仿佛瞬间从一个怀揣心事的少女,变回了那个决心面对一切风浪的追寻者。她听懂了山神话语之下未尽的深意:他问的,是那滔天的煞气,是那血腥的过往,是那孤寂的宿命。
她收敛了所有笑意,直视山神,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大的。。。我大抵都知晓。”
她微微停顿,语气转为谦逊却坚定:
“至于细微之处、还需请教爷爷。”
山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审视与探究,染上了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神色。
“大的?”他轻声重复,仿佛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你指的大的,具体是什么?说来听听。”
白珍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清晰而平静:
“是命定的劫难,是纠缠的因果,是必须扛起的背负。。。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失控时的身不由己。”
她说完这些,仿佛耗去了不少力气,沉默了片刻。就在山神以为她言尽于此时,她加了句:“他很苦”,沉默一会儿,又加了句,“但,他很好,真的,真的特别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最朴素的“苦”与“好”,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和一种跨越了血与火、煞气与传说的、直达本质的理解与坚信。
山神听完,久久无言。
殿内唯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他苍老的面容上,那些纵横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岁月与感慨。
半晌,他才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仿佛穿过了万载光阴。
“是啊。。”他低声喃喃,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身影,“他啊,确实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