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妖志》枕一场冬

9、我相信他们 主角四人前

　　众人归屋不久，镇邪司警讯骤响，玄色传讯令箭划破天际，直通明正大殿——全境捉妖特级急令下达。

　　凡界云烬城突发浩劫，全城百姓不分老幼，尽数陷入无尽梦魇，沉睡不醒，周身萦绕淡黑色梦魇瘴气，气息日渐虚弱，城池宛如死寂死城。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瘴气卷入梦魇，无法脱身，当地官府束手无策，加急向镇邪司求援。

　　云寂玄亲自下令，指派窦禾、贠晁央、历暄、石絮四人组成小队，即刻启程前往云烬城，除妖救人。
　　此令一出，四人毫无推诿，即刻集结。窦禾作为小队主事，沉稳排布行程；贠晁央备好兵刃，周身戾气收敛，只剩肃杀战意；历暄细心备好驱邪符箓、定位罗盘，思虑周全；唯有石絮，默默背起药箱，将凝神、清心、解瘴的药草丹丸尽数备好——她虽不擅战力，却深知这场梦魇妖患，心神疗愈、瘴气解除才是关键，正是她的专长。

　　临行前，余明如特意叮嘱：此妖为幻梦魇妖，栖身于众人梦魇交汇之处，以人类心神、恐惧为食，能放大人心底最忌惮的执念与伤痛，陷入者永远困在自己的心魔梦魇中，直至心力耗尽而亡。且妖力覆盖整座城池，瘴气弥漫，极易被扰了心神，务必四人同心，守住本心。

　　四人领命，即刻奔赴云烬城。
　　待抵达城外，只见整座城池死气沉沉，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屋内沉睡之人痛苦的呢喃、抽泣，漫天淡黑瘴气笼罩城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人不敢迟疑，依次踏入瘴气笼罩的城区，脚步刚落地，浓稠的墨色瘴气便裹挟着刺骨寒意缠上周身，直往神魂里钻。须臾之间，四人佩戴的镇邪司面具齐齐泛起微光，玄面与素面的纹路流转起淡淡的灵力，牢牢阻隔住瘴气的直接侵体——这便是面具的效用，可挡外在妖煞、镇住表层神思，却无法隔绝梦魇妖最阴毒的攻心之术。

　　黑雾翻涌盘旋，一缕婉转娇媚的女声悠悠漫开，带着久居黑暗的阴冷沙哑，缓缓落于死寂街巷之间。浓稠墨色雾气缓缓聚拢，凝出一道身姿绰约的白纱女子，衣袂轻扬，眉目覆在朦胧雾气里，周身萦绕化不开的梦魇瘴气，阴寒迫人。

　　“这么多年未见，如今的捉妖师，倒是时兴戴起面具了？”

　　窦禾神色一凛，下意识将同伴护在身后，身姿挺拔而立，语气沉静不卑不亢：“我镇邪司自开宗立派以来，便有面覆制式面具的规矩，御煞镇心，制衡妖邪，历来如此。”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冷艳嘲讽的弧度，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怨毒与戾气，周身瘴气骤然躁动：“我不管你们镇邪司何等规矩，面具也好，法器也罢。既然踏入这座围城，闯入我的地界，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历暄指尖飞快翻动随身携藏的百妖图册，一页页飞速掠过，直至翻至末页，册中图谱记载穷尽，却寻不到半分与此妖气息、形貌相符的记载。他心头悄然一沉，眉宇凝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沉声：“百妖图鉴之中，并无此妖记载，查不到任何来历底细。”

　　“找不到？”白纱女子轻笑一声，语调满是轻蔑戏谑，“是不是心生惶恐，无措难安？”

　　她缓步向前，黑雾缠足，步步生寒，漫然道出自己的名讳：“也罢，我便大发慈悲，告知你们。吾名暝。”

　　话音落下的刹那，暝素白指尖骤然一扬，汹涌妖力裹挟黑雾席卷而出，书页顷刻焦黑卷曲，整本百妖图册瞬息燃成漫天飞灰，随风消散无踪。

　　“简直欺人太甚！”

　　贠晁央眸色骤沉，戾气乍现，再不迟疑，抬手祭出灵摆，锁链破空疾射而出，灵光缠绕，死死捆缚住暝的身形，动作凌厉果决。

　　可暝全无半分慌乱，被锁链束缚也不见丝毫慌张，只轻挑眉眼，漾开一抹凉薄笑意。下一瞬，她周身身躯骤然化作漫天细碎黑雾，虚实难辨，顺着冰冷锁链游走穿梭，速度快如惊雷闪电，径直穿透贠晁央的躯体，无声无息渗入经脉肌理之间。

　　窦禾虽看不清黑雾动向，亦不知方才一瞬对方究竟对贠晁央动了何等手脚，却深知梦魇妖最善扰心蚀神。她当机立断，迅速抽出数枚凝神固魄符咒，快步上前，稳稳贴在贠晁央后背灵脉之处，以灵力催动，勉强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石絮见状即刻快步上前，药草冷香悄然散开，指尖轻搭贠晁央腕脉，凝神探查周身气息与神魂脉络，片刻后神色凝重开口：“体表无半点外伤，筋骨灵力皆完好，她并未伤及肉身，是暗中对他的心神神魂动了手脚。”

　　暝悬浮在黑雾之中，声线慵懒又阴诡，漫不经心开口：“诸位不必紧张，我并未伤他性命。不过是看他日日苦修、紧绷太过，身心俱疲，也该好好沉眠一场，歇歇了。”

　　话音刚落，原本强撑站立的贠晁央身形一晃，双目骤然闭合，周身灵力尽数涣散，重重垂落倒地，彻底陷入无边梦魇幻境，再无动静。

　　浓重的梦魇瘴气在城中肆意流淌，无孔不入，浸透四方。石絮望着漫天不散的阴浊雾气，眉眼微敛，出声警示同伴，语气沉稳急促：“此地妖气早已浓稠至化不开的地步，镇邪司面具只能抵挡外在妖煞与强攻术法，却拦不住顺着呼吸肌理渗入体内的阴瘴浊气。众人务必凝心敛神，守住本心杂念，万万不可被妖力趁虚而入……”

　　她的告诫尚未说完，身侧两声闷响接连响起。

　　方才还强撑心神的窦禾与历暄，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清明尽数褪去，身躯一软，接连栽倒在地，呼吸沉缓，同贠晁央一般，尽数被梦魇妖力拖入沉睡幻境。面具也感应到佩戴之人沉睡，随之消散。

　　暝缓缓收拢周遭黑雾，目光沉沉落定在唯一伫立未倒的石絮身上，眸底盛满深深的不解与诧异，语气满是疑惑：“我自你们踏入城门那一刻起，便暗中加速全城妖力扩散蔓延。这般浓郁的心魔幻瘴，寻常高阶修士也难免心神失守，陷入沉眠。可偏偏是你，自始至终，分毫不受侵扰，半点不受影响，究竟为何？”

　　四下死寂沉沉，满地皆是陷入梦魇的同伴，唯有石絮一身素衣，玄面覆颜，静静立在漫天黑雾之中。
　　她周身药香沉静，心神稳固如亘古磐石，抬眸望向眼前怨气缠身的妖物，声音被玄面稍稍压低，清冷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作答：

　　“只因，我的心，从来坚定不移。”

　　暝立在朦胧白纱之中，先前戏谑的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寒与怨怼。她不再催动梦魇瘴气侵蚀石絮心神，只静静望着那一张冰冷肃穆的玄面，语声轻柔，却字字淬着冷刺。

　　“倒是稀奇。”暝缓缓开口，声调绵软娇媚，又裹着经年累月的恨意，“世间人妖，皆有执念缠身、软肋入骨，任凭心魔肆意啃噬，唯有你，一身清净，心魂无隙。”

　　石絮静立原地，药香淡淡萦绕周身，玄面遮去所有神情，声线清冷克制：“众生各有命数，我心无妄念，自然不受邪瘴所扰。”

　　“无妄念？”暝低低嗤笑一声，黑雾顺着地面缓缓游走，语气陡然凉薄，“你当真这般相信人族正道，相信你们镇邪司口中的善恶公理？”

　　她抬眼，眼底翻涌着旧日伤痕带来的戾气，字字诛心：“多年前，我本安居一隅，与世无争，从未伤及凡人分毫。可一群远道而来的域外修士，无端跨界围堵，仗着修为高强，步步围剿，碎我妖魂，断我生路。只凭一身妖形，便定我死罪，赶尽杀绝，半分道理都不讲。”

　　“妖有恶念，人亦有歹心。”暝步步逼近，白纱在黑雾里轻轻浮动，“你们捉妖师日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戴着面具自诩正义，可你怎能保证，你们之中，就没有那般蛮横冷血、滥杀异类之辈？今日你守着同门，护着人世安稳，来日，若有一日弱小无辜之人、妖物，被所谓正道肆意屠戮，你又当如何自处？”

　　石絮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暝。

　　暝瞧出她并未动摇，语气愈发冷冽：“你挡得住我的梦魇幻境，挡不住世间凉薄。人族的偏见与杀意，远比我这满城瘴毒，更要刺骨害人。你固守的道义，本就漏洞百出，真的能一辈子安稳信下去吗？”

　　“你身世虽可怜，但这也不是你让全城陷入梦魇的理由。”石絮周身气息平稳无波，全然不为眼前的要挟所动。她语气淡然，不带半分苛责，却立场分明，“私怨不该牵连万千无辜苍生，错了便是错了。”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动，自随身药包中取出三根泛着微凉银光的银针，指尖轻握，侧身站稳，凝神戒备，摆出清冷克制的防御姿态。没有主动挑衅，却已然做好了直面攻势的准备。

　　暝冷笑着催动瘴气，黑雾凝聚，层层缠上三人沉眠的身躯，语气阴恻：
　　“你这般铁石心肠是吗？那我便日日折磨他们的心魔，让三人永世沉陷，永无醒转之日。”

　　石絮立在原地，玄面下眉目平静，语声无波：
　　“你困得住一时梦魇，困不住修士本心。我信他们三人，皆有破局自省之力，迟早会挣脱幻境，清醒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