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妖志》枕一场冬

2、第 2 章 祭司赐镯，灵镯镇戾 窦禾及时收

　　窦禾及时收住力道，腕间一转，顺势将长枪负于身后，单手背握，素白面具下目光沉静，望向忽然现身的女子。

　　那女子脚步踏过的地方尤为奇异，干裂焦黄的土地竟隐隐透出绿意，枯瘪的尘土间悄然萌发嫩草新芽，一点点漾开鲜活春色，与周遭荒芜破败的小镇格格不入。

　　“你是何人？”窦禾的声音清冷平直，带着素面师一贯的公允克制。

　　女子正是狡，她身形微微发颤，眼底藏着怯意，分明心中畏惧捉妖师的威压，却依旧固执地张开双臂，牢牢护在蜚身前，不肯退让半步。

　　“我名狡。”她咬了咬牙，语气恳切又慌张，“我有能力令橘溪镇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夫诸也能让干涸的河流再度奔涌流动。求你们，不要杀蜚，好不好？”

　　一旁的贠晁央闻言，眉宇间怒意未消，出声驳斥：“方才他挟持窦禾，杀意凛然，险些伤及性命，这般恶妖，岂能轻易饶恕？”

　　“那绝非他本意！”狡急忙辩驳，语气坚定又执拗，“数百年来，他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人！”

　　历暄始终神色沉静，低头翻阅手中的百妖图，指尖轻轻拂过泛黄书页上的记载，低声缓缓道出：“狡，祥瑞善妖，能够操控草木生长，复苏枯土，赋予大地生机。”

　　他又往后翻过数页，继续念道：“夫诸，掌御水流之力，可润泽四方，化解干涸荒芜。”

　　书页轻轻合拢，历暄抬眸，目光落在狡的身上，语气不偏不倚：“你与夫诸皆是世间难得的善妖，本心向善，从不祸乱人间，为何执意要庇护身为旱妖的蜚？”

　　话音刚落，微风轻卷黄沙，一道温润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夫诸。

　　他神色平和，声音淡然诚恳：“只因他，是我们二人的朋友。”

　　夫诸抬眼，缓缓说起过往旧事：“五百年前，此地尚无名号，更没有如今的橘溪镇，不过是一座寻常无名小山。我与狡受女娲旨意降生，守护天地草木水土，维系大地生机。那日我们正在林间采摘野果，整座山峦忽然毫无征兆地骤然枯萎，活水断流，生灵死寂，满目荒芜。”

　　“我们心生疑惑，一路追查源头，最终在幽深阴冷的山洞之中，找到了独自蜷缩在内的蜚。他生性胆小怯懦，惶恐不安，看着格外可怜。起初我们只当他是一只迷路落单、无依无靠的小妖，便将他带在身边照拂。时日一久，我们才慢慢察觉，他就是旱妖，自身便携带着枯涸万物的戾气，所到之处草木必衰、流水必竭。”

　　“可相伴日久，情谊难舍，我们终究不忍心将他斩杀。后来更是慢慢发现，只要我与狡守在他身旁，自身生机之力便能潜移默化压制住他身上的旱戾之气，不让灾祸外泄。就这样，我们三只妖相互为伴，安稳相守，一晃便是五百年。”

　　窦禾负枪而立，素白的凝玉面具衬得她神情端肃公正，她平静开口，一语点破症结：“你们心意良善，护友之情可以理解。但你们心中亦清楚，一旦蜚离开你们二人的庇护压制，干旱灾祸便会肆意蔓延，伤及无辜百姓，祸乱一方生灵，这便是他与生俱来的隐患。”

　　蜚浑身的旱戾之气还未散尽，狼狈地跌坐在黄沙地上，低垂着头，模样怯懦又落寞。

　　他生来便是旱妖，天性便是枯竭万物，从诞生起就被世间忌惮、被旁人厌弃。他从未想过害人，只是天生如此，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身上的戾气，稍有不慎，便会酿成灾祸，这般活着，于他而言，本就是无尽的煎熬。

　　狡依旧挡在他身前，身子微微发抖，却半点不肯退让，纤细的双臂死死护着身后的蜚；夫诸也缓步上前，和狡并肩而立，二人身上柔和的生机与水汽缓缓铺开，形成一层温润的屏障，隐隐将蜚周身躁动的旱戾之气压下几分。

　　贠晁央握着灵摆，神色迟疑。他亲眼见过橘溪镇的惨状，百姓流离失所，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心里着实难平。可看着蜚卑微怯懦、满心愧疚的模样，再看看狡与夫诸真挚护友、毫无私心的样子，心底的怒意，终究渐渐软了下来。

　　历暄沉默片刻，看向窦禾，轻声开口：“他本心无恶念，祸乱只是天性使然，五百年未曾主动伤生，罪不至死。”

　　窦禾背着长枪，素白凝玉的面具覆住面容，眉眼沉静公正。她身为捉妖师，断妖从来只分善恶，不看种族天性，绝不因天生妖性，便枉断一只妖的生死。

　　她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蜚身上，声音清冷却公允：“天生戾气，非你本心，无心作恶，便不算恶妖。”

　　蜚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光，他从未想过，身为捉妖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会给身为旱妖的他，留一丝生机。

　　“但橘溪镇的劫难，不能置之不理。”窦禾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沉稳，“百姓所受的苦难，总要有人弥补，也需寻得长久之法，杜绝灾祸再起。”

　　狡立刻连忙应声，语气急切又恳切：“我们可以弥补！我立刻让全镇草木复苏，夫诸会让河水重新流淌，我们可以留下来，一直守在这里，治好这片土地！我们会寸步不离守着蜚，日夜压制他的旱戾之气！”

　　夫诸也颔首，神色坚定：“往后我与狡常年伴在蜚左右，用自身生机与水力，日夜制衡他的旱性，绝不许旱灾再蔓延到别处。我们守着橘溪镇，世代护佑这里的百姓，以此赎罪。”

　　蜚喉头动了动，声音沙哑又愧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我愿意留下来赎罪。我不会再乱跑，永远待在他们身边，不再让干旱祸害旁人。若是哪一日我戾气压不住，不用你们动手，我会自行封印自身，绝不连累任何人。”

　　就在此时，天地间灵气骤然微动，一道空灵悠远、不带半分烟火气的男声，穿透万里，径直落在橘溪镇的上空，正是云寂玄的声音：

　　“天生妖性，无过可责；心存善念，堪得救赎。”

　　话音落下，两道莹白温润的灵光，自天际缓缓飘落，最终悬在蜚身前，化作一对通体莹润的素银手镯。手镯纹路极简，刻着镇邪、制衡、共生的上古符文，灵气内敛，却透着温和又强大的力量。

　　“此为镇灵镯，乃本座以自身灵力淬炼而成。”云寂玄的声音再度传来，缓缓道出镯子的妙用，“将其佩戴在蜚身上，日后狡与夫诸，只需各自注入自身妖力，便可通过双镯，形成稳固的制衡结界，彻底压制蜚体内的旱戾之气，无需再时刻耗费心神，也能杜绝旱灾外泄。”

　　众人皆是一怔，没想到祭司竟会亲自赐宝，给蜚寻得这般万全之法。

　　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双镯，眼眶微热，笨拙地抬手，将这对镇灵镯戴在手腕上。镯子一触到他的肌肤，便泛起淡淡的柔光，将他周身躁动的旱气，瞬间安抚下去，浑身都变得轻快起来。

　　狡与夫诸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各自抬手轻触镇灵镯，缓缓注入自身的草木生机与水流妖力。两道温润的妖力融入镯中，双镯灵光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蜚牢牢护住，他身上最后一丝旱戾之气，被彻底压制，再无半分枯寂之感。

　　“心生善念，便可渡化心魔；妖无恶志，便与苍生无别。既是无心之过，便予改过之机。”

　　祭司一语定论，免了蜚的牢狱刑罚，也给了三只妖，一个安稳的归宿。

　　窦禾收起长枪，周身灵气缓缓内敛，脸上的素白面具也慢慢隐去，恢复平常模样，眉眼间褪去清冷，多了几分平和。贠晁央也放下了手中的灵摆，心中的郁结彻底散去，再无半分怒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狡催动一身生机之力，踏过干裂的土地。她走过的地方，枯黄沙土冒出青芽，枯萎的树根重新抽枝，死去多年的橘树林，一点点复苏过来，重新缀满鲜嫩枝叶，漫山遍野，渐染绿意。

　　夫诸行云布雨，引动八方流水，干涸的河道重新奔涌，清泉回流，井水充盈，干裂的大地慢慢变得温润柔软，小镇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蜚安分守己，戴着镇灵镯，安安静静待在狡与夫诸身侧。有双镯制衡，他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会祸害四方，偶尔还会默默帮百姓打理橘园，笨拙地弥补自己曾经造成的伤害。

　　镇上的百姓亲眼看着家园一点点恢复原貌，橘子树重新繁茂，溪水潺潺，草木葱茏，再也没有遭遇过半分干旱，渐渐也放下了怨恨，接纳了这三只特殊的妖。

　　往后岁岁年年，橘溪镇漫山橘树常青，溪水长流，风里永远带着清甜的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