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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报废的第七支笔 能麻烦你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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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三天里,侦探社的日常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或许是因为千绪那句玩笑话不仅逗乐了太宰,也让他确认了她确实只是一个除了倒霉之外毫无异能力、也对横滨的地下世界没有任何实质性牵扯的普通人。
太宰治并没有像那些黏人的口香糖一样整天围着她转。
他依然会每天迟到,依然会被国木田怒吼着满办公室追打,依然会在试图用各种借口逃避工作时顺便拉千绪下水(虽然每次都被千绪面不改色地挡回去)。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非常健康且界限分明的“奇怪前辈”与“倒霉后辈”的同事距离。
但千绪偶尔在敲击键盘的间隙抬起头时,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太宰治可能正戴着耳机瘫在沙发上假寐,或者正拿着一本《完全自杀手册》翻看,但那双鸢色眼睛,总会在不经意间越过书本的边缘,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恶意,也不带任何明显的侵略性。它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蹲在墙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一只正在努力搬运食物的蚂蚁。观察她的倒霉,似乎成了太宰治打发这无聊时光的一种新乐趣。
比如周二下午,千绪去茶水间泡咖啡时,新换的咖啡机突然故障,喷了她一手背的温水;比如周三早晨,她刚走出公寓楼,就有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流浪猫精准地踩着她的肩膀跳上了围墙,在她的针织衫上留下了两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每当千绪叹着气处理这些倒霉事时,太宰的视线总会如期而至,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千绪全当那是他无聊的恶趣味,并未放在心上。
时间来到周四的下午两点半。
刚结束了一场关于横滨港口近期走私活动的小型会议,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疲惫。国木田独步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紧锁。
“这几份关于苍之使徒事件的旧档案调阅申请,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前送到异能特务科的横滨分部盖章确认。”国木田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有些焦急,“敦去帮乱步先生买限量版粗点心了,谷崎和贤治在处理另一起委托。我现在必须马上跟警视厅的人开个电话会议。”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试图把整张脸都埋进一本杂书里的太宰治身上。
“太宰。”国木田的声音冷得掉渣。
“啊……我突然觉得头好晕,可能是早上在河边吹风着凉了,看来需要立刻请假回去休息……”太宰治虚弱地捂着额头,发出了毫无诚意的呻吟。
“你这家伙——”国木田刚要发作,视线却瞥见了正好将最后一份表格归档完毕,正揉着酸痛后颈的千绪。
“彼方。”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走向千绪,“你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吗?”
“是的,国木田先生,月度报表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了。”千绪站起身回答。
“很好。”国木田将那几份需要盖章的文件递给她,“这份文件比较急,特务科那边三点半之后相关负责人就不在了。我知道这本该是外勤人员的工作,但现在人手不足,能麻烦你跑一趟特务科的横滨分部吗?打车去,费用走侦探社的账。”
“没问题。”千绪接过文件,这只是个简单的跑腿任务,对她来说并不算难。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两点三十五,打车过去应该来得及。”
她将文件小心地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然后拿起了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工位时,刚才还声称自己“头晕需要休息”的太宰治,突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的沙色风衣,动作流畅地披在肩上。
“哎呀哎呀,让可爱的新人独自去那种阴森森的地方怎么行呢。”太宰伸了个懒腰,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千绪的身边。
他看着千绪,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轻快笑意。
“反正我也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太闷了,不如我就勉为其难地发挥一下前辈的光和热,”太宰治微微低头,冲着千绪眨了眨眼,“陪彼方小姐一起去一趟特务科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想找那个整天顶着黑眼圈的眼镜君聊聊呢。”
“那就麻烦太宰先生带路了。”
千绪甚至没有做太多的心理斗争。比起一个人拿着手机地图在横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一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很阳间的政府部门,有一个自带导航功能(虽然经常迷路到河里去)的前辈主动请缨,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国木田在背后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饱含着“绝对会被这家伙传染懒惰”的悲愤视线,千绪决定暂时选择性失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红砖建筑的楼梯。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侦探社里宜人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概是千绪今天的霉运已经在早上又连续坏掉四支笔时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刚走到路口,一辆亮着“空车”指示灯的计程车就恰好停在了他们面前,刚刚放下一位乘客。
“哎呀,彼方小姐,看来你的运气也有触底反弹的时候呢。”太宰治动作自然地拉开后座的车门,站在一旁,做了一个非常绅士的请的手势。
“我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横滨的出租车保有量比较大而已。”千绪一边吐槽,一边低头钻进了车厢。
太宰轻笑了一声,随后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将外面嘈杂的市井声和热浪一同隔绝在外。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司机师傅是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干瘦大叔,正百无聊赖地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低回婉转的爵士乐。
“两位要去哪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内务省横滨第二厅舍。”太宰治报出了一个对普通人来说有些陌生的名字,那是异能特务科在明面上作为掩护的政府办公大楼的名称。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计程车平稳地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千绪将那个装着文件的防水袋抱在怀里,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
对于一个习惯了社畜生活的人来说,这种不用对着电脑屏幕、只是在车上发呆的碎片时间,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太宰治坐在她旁边,并没有立刻开口打破这份宁静。他转过头,视线同样落在窗外。从千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被绷带缠绕的侧颈,以及那几缕在冷气吹拂下微微晃动的深棕色发丝。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欣赏风景,反而像是在透过那些玻璃幕墙和行道树,注视着这座城市地下更深层的某种脉络。
“说起来,”太宰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被千绪听清,又不会盖过收音机里的爵士乐,“彼方小姐对那个要去的地方,有什么了解吗?”
他没有转过头,依然看着窗外,语气就像是在询问“你觉得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好”。
“只知道是个政府部门,需要去那里盖个章。”千绪如实回答。国木田给她的任务说明极其简略,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向一个普通文员解释太多关于“异能特务科”的复杂背景。
“只是盖个章啊……”太宰拖长了尾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戏谑,“那个地方,可以说是全横滨最无趣、最古板、也最喜欢把活人都逼成工作机器的黑暗工厂哦。”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身体向千绪这边倾斜了极小的一个角度,营造出一种分享八卦的氛围。
“里面的人,一个个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齿轮,每天只知道对着成堆的情报和文件敲敲打打。尤其是那个整天顶着比熊猫还要夸张的黑眼圈的眼镜君,明明年纪不大,发际线却已经开始危险地后退了。彼方小姐等一下见到他,可千万不要被他那副仿佛随时会过劳死的怨念给传染了。”
千绪看着太宰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被文件山掩埋、一边疯狂掉头发一边还在机械敲击键盘的悲惨公务员形象。
“听起来,太宰先生似乎对那里的工作环境非常……感同身受?”千绪抓住了他话语中的重点,虽然太宰描述得像是个旁观者,但那种精确到发际线的吐槽,绝对不是随便看看就能得出的结论。
“感同身受?不不不,那真是太可怕了。”太宰夸张地摆了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我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被他们那套无聊规则深深伤害过的受害者,对那个地方抱有合理的偏见而已。相比之下,我们侦探社那种‘只要不死人就什么都可以’的自由氛围,简直就是天堂啊。”
千绪在心里默默地对“只要不死人就什么都可以”这句话画了个巨大的问号。如果国木田先生听到这句评价,大概会立刻把这辆计程车给拆了。
“既然太宰先生这么讨厌那个地方,”千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件袋,“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跟我一起去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带了一点点不加掩饰的疑惑。
太宰治看着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向了车内后视镜,看着镜子里司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因为……”太宰再次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深不可测,像是在精心挑选着措辞,“那里的咖啡很难喝,但我恰好知道眼镜君的抽屉里藏着极品的红茶茶包。如果不趁着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去敲诈一点出来,那岂不是太对不起我今天特意跑这一趟的辛苦了?”
这显然是一个谎言。或者说,是一个被包装在荒诞玩笑之下的、拒绝深究的借口。
千绪没有去拆穿他。对于她来说,太宰治去找旧相识敲诈红茶,和国木田为了一个错别字重写整页报告一样,都属于这个侦探社里那些拥有异能的怪人们的日常行为逻辑。
她只是一个负责跑腿的文员,只要能把文件按时送到,拿到那个该死的印章,其他的都不在她的工作职责范围内。
“希望太宰先生能顺利拿到红茶。如果因为敲诈失败而被赶出来,我可不会在外面等你。”千绪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太宰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彼方小姐,你偶尔也对我这个前辈稍微展现一点同情心嘛。”
计程车在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右转,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逐渐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那种线条硬朗、色彩灰暗的政府办公楼。
大约十分钟后,计程车缓缓停在了一栋高耸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灰色大楼前。
“就是这里了,内务省横滨第二厅舍。”司机师傅按下计价器,打印出一张小小的发票。
千绪付了车费把发票放到了自己刚因为不可抗力新换的钱包里,推开门下了车。
太宰治则从另一侧下了车。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仰望着这栋大楼那几乎反射不出阳光的深色玻璃幕墙,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轻浮的笑容渐渐收敛,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要是世界上没有加班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