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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报废的第六支笔 其实我之前 ...

  •   最终两人还是走了这条黑漆漆的后巷,废弃商店街的后巷比想象中还要阴暗。

      两旁是已经倒闭多年的商铺后门,斑驳的卷帘门上喷涂着褪色的涂鸦,有些地方已经生满了铁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下水道和发霉纸箱的气味。

      这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从生锈水管里滴落的微弱水声,与几条街外那刺耳的刹车声和零星的枪响仿佛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千绪走在前面,她的左手稳稳地拎着那份便利店买来的荞麦冷面,似乎全部精力都在祈祷里面的冰块不要在回到办公室前完全融化。

      对于这种走在横滨地下暗面的体验,她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她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因为偶尔从垃圾桶缝隙里窜出的野猫而惊叫。她只是在遇到一个积水的泥坑时,自然地稍微绕开了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太宰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距离。

      他的风衣下摆偶尔会擦过路边堆积的废弃木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个连阳光都难以涉足的阴暗角落,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鸢色眼眸里,平时那层伪装出来的轻浮与笑意似乎被这里的空气剥离了一些。

      他看着前方千绪有些单薄但毫不迟疑的背影在复杂的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像是在欣赏一只不小心闯入迷宫、却总能找到正确出口的、运气奇差但生命力顽强的飞蛾。

      “彼方小姐。”太宰在走过一个堆满废弃空调外机的拐角时,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这里的路况这么复杂,你居然一次都没有走错呢。”

      “只是因为之前有一次为了躲避两伙人抢地盘,不小心在这里迷路过一次,被迫记住了而已。”千绪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那次我本来只是想去买个章鱼烧。”

      太宰在后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不知道是在笑那份没买到的章鱼烧,还是在笑她这种把危机当作日常地形考察的心态。

      当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段阴暗的通道,推开那扇通往主街的生锈铁门时,横滨正午的阳光和熟悉的街道喧嚣重新包裹了他们。侦探社那栋红砖建筑就在街道的斜对面。

      千绪看了一眼手表。12点35分。比她平时午休回来的时间只晚了五分钟,并不会耽搁她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侦探社老旧的木质楼梯,推开了楼上办公室那扇熟悉的门。

      “打扰了。”千绪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

      办公室里明亮而宽敞,阳光透过大窗户洒在木质地板上。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几名事务员正在边吃饭边闲聊。

      “你们回来了。”国木田独步正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报告。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在两人身上扫过。

      千绪神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将手里的冷面放在桌子上,额头上连一滴多余的汗水都没有。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理了一下针织衫的下摆,仿佛刚才那个中午,她只是去楼下买了个便当,顺便在路边的公园里看了一会儿麻雀。

      那份被隐藏得极好的、对危险司空见惯的波澜不惊,即使是太宰治,如果不是在那个十字路口亲眼看到了她寻找掩体的熟练度,或许也很难从她此刻拆开一次性筷子包装的平静动作中发现任何端倪。

      国木田的视线在千绪那里停留了一秒,确认新人安然无恙后,立刻像雷达锁定了目标一样,转向了刚刚慢吞吞地走到自己座位旁的太宰治。

      他的目光在太宰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太宰。”国木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隐忍怒意,“你的午餐呢?不要告诉我,你用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便利店里进行了一次光合作用。”

      太宰刚刚在椅子上坐下,听到这话,立刻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一样,将双手举到了胸前。

      “国木田君,你这么说真是太伤人了!”太宰用一种极其浮夸的、充满委屈的语调抗议道,“我可是非常认真地在便利店的货架上寻找了整整三分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写着特价的蟹肉罐头,居然出现在了卖口香糖的货架上!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吗?”

      国木田捏着报告书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暗示?暗示什么?暗示你的大脑已经和口香糖一样黏在一起无法运转了吗?!”国木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办公室里的其他事务员早已对这种日常的争吵见怪不怪,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当然是暗示我今天不适合吃蟹肉罐头啊!”太宰理直气壮地反驳,同时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国木田气得发抖的肩膀,轻巧地落在了坐在不远处、正在往冷面上倒酱汁的千绪身上。

      “因为,如果我硬要买那个罐头的话……”太宰的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千绪能看懂的戏谑,他慢条斯理地补上了后半句。

      “……买单的钱可能就会像某人买饭团的钱一样,不小心掉进鹤见川里了呢。对吧,彼方小姐?”

      太宰治将尾音拖得有些长,那双看着千绪的鸢色眼睛里满是无辜的笑意,仿佛他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关于概率和玄学的友好学术探讨。

      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千绪没有立刻接话。

      她正低着头,用一次性筷子非常专注地挑起一小口沾满了浅棕色蘸汁的荞麦冷面。面条在半空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被她稳稳地送入口中。随着咀嚼的动作,她脸颊的肌肉有规律地轻微起伏着。

      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有看太宰,也没有看正处于爆发边缘的国木田独步。她只是在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午餐,仿佛周围暗流涌动的空气都与她无关。

      直到那口冷面被彻底咽下,千绪才不紧不慢地放下了筷子。

      她抽出一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径直将目光投向了手里捏着报告、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国木田。

      “国木田先生。”

      千绪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这间并不算安静的办公室里依然具有相当的穿透力。她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和她在后巷里面对可能的火拼时如出一辙,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其实,太宰先生在便利店的时候,是想让我帮他垫付那个六百日元的蟹肉罐头的。”她用一种类似于汇报上午打印纸消耗量的公事公办的语气,面无表情地陈述道,“不过,被我用‘那是便利店暗示他今天不该吃罐头’这个理由拒绝了。”

      说完,她像完成了一项极其普通的交接工作一样,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去夹剩下的冷面。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国木田独步那双原本就因为愤怒而微微瞪大的眼睛,在听到千绪这句毫不留情的“举报”后,短暂地睁到了极限。他握着报告的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骨节惨白,纸张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

      如果说刚才太宰的狡辩还只是在点燃导火索的边缘试探,那么千绪这句话,无疑是直接往这堆火药上浇下了一桶高纯度的航空煤油。

      “太——宰——!!!”

      国木田的咆哮声几乎要将四楼的玻璃窗震碎。他猛地将手里的报告拍在办公桌上,那张可怜的纸瞬间被压出了几道死褶。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太宰的办公桌前,双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还在椅子上装死的男人。

      “你这家伙!不仅不带钱包!不仅试图欺骗新人!不仅找借口推脱!你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把这种无耻的行为包装成什么‘便利店的暗示’?!”国木田因为愤怒,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机枪子弹,“你到底有没有身为前辈的自觉?!侦探社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面对国木田堪称狂风暴雨的怒火,处于风暴中心的太宰治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心虚。

      他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将身体往后一靠,双腿交叠着搭在了桌沿上。面对千绪的直接戳穿,他不仅没有觉得尴尬,那双眼里的笑意反而变得更加浓烈和真实了。

      “哎呀哎呀,彼方小姐真是太诚实了。”太宰夸张地叹了口气,他仰起头看着暴跳如雷的国木田,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被误解的无辜,“可是国木田君,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怎么可能是在骗钱呢?我那明明是在测试新人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啊!”

      “测试?!你管骗饭钱叫测试?!”国木田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掐太宰的脖子了。

      “当然了!”太宰理直气壮地反驳,他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你看,彼方小姐不仅没有被我这贫穷前辈的表象所迷惑,反而运用了我教给她的‘暗示论’完美地反击了我!这难道不是说明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在侦探社生存的精髓吗?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成长啊!”

      他顿了顿,用一种类似于邀功的语气补充道:“不仅如此哦,彼方小姐在回来的路上,还展现出了惊人的地形熟悉度,带着我走了一条连我都觉得很有趣的快捷路线呢。这说明她不仅头脑清醒,还极具行动力!我可是为了侦探社的未来,在尽心尽力地考察新人啊!”

      国木田被这番无懈可击的歪理邪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太宰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这混蛋……”国木田咬牙切齿,他深知在逻辑上与太宰争论是没有结果的,于是他果断放弃了言语上的交锋,直接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写着“理想”的手账,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然后重重地拍在太宰的桌子上。

      “我不管你是在考察还是在骗钱!”国木田用指关节用力地敲击着手账页面,“如果在今天下午下班之前,我没有在我的桌子上看到那三份案件备注、委托跟进报告,以及你刚才只写了四格的行动说明书……”

      国木田深吸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就亲自把你塞进那个被你遗弃在口香糖货架上的蟹肉罐头里,然后扔进横滨港!”

      面对这份死亡威胁,太宰治终于收起了搭在桌子上的腿。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捧着脸颊,用一种很敷衍的乖巧语调回答:“是,是,我知道了,伟大的国木田君。”

      国木田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勉强压下怒火,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工位,重重地坐下,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太宰治看着国木田气呼呼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随后,他将身体转向了坐在他过道对侧的千绪。

      千绪正夹起最后一口冷面,准备结束这顿充满背景音的午餐。

      “彼方小姐。”太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微微歪着头看着她。

      “能够如此冷静地面对黑|帮火拼,又能在那种环境下毫不犹豫地带路……”太宰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我真的越来越好奇了,在来侦探社之前,除了那家‘大公司’,彼方小姐的‘履历’上,到底还写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千绪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压低声音告诉太宰:

      “其实我上午说的都是骗你们的。”

      千绪微微前倾着身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仿佛要分享什么惊天秘密的郑重其事。

      她看着太宰治那双因为好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十分诚恳。

      “我之前在新宿的地下帮人代写遗书,但因为运气实在太差,我代写的客户最后居然一个都没死成。不仅没死成,有些甚至还因为意外获得了保险赔偿而发了财。因为完全砸了招牌,我在这行实在混不下去了,所以才失业跑来横滨的。”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随后,太宰治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绝妙的笑话,猛地靠在椅背上,爆发出了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

      “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甚至不得不伸手捂住肚子,“不行了……彼方小姐,你这简直是……哈哈哈哈!‘客户都没死成所以失业了’,这算是什么让人嫉妒的诅咒啊!”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看着千绪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愉悦。

      “如果早点认识你,我一定会花重金请你帮我代写一份反向遗书的。”太宰调侃道,身体重新前倾,双手托着下巴,“说不定在你的‘霉运加持’下,我就能找到一种既不会痛、又绝对能死得透透的完美方法了呢。毕竟物极必反嘛。”

      千绪看着他笑得有些夸张的样子,只是淡定地收拾着桌上的废纸。那当然只是个顺口胡编的玩笑话,用来回敬太宰之前那个关于“便利店暗示”的无赖逻辑。

      不过看样子,这位热衷于自杀的前辈对这个笑话的接受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可惜,这欢乐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太——宰——!!”

      伴随着一声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聋的怒吼,国木田独步像一阵带着杀气的旋风般冲了过来。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住太宰风衣的后领,将他硬生生地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我让你写行动说明书,你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跟新人聊什么代写遗书?!你的脑子里装的难道全是鹤见川的淤泥吗!”国木田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本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的“理想”手账。

      “等、等一下国木田君!我这可是在进行严肃的业务探讨——痛痛痛!要勒死了!”太宰被拖拽着向后退去,还不忘朝着千绪挥了挥手,“彼方小姐,等我摆脱了这个暴君,我们再来讨论一下代笔的收费标准——”

      他的声音消失在一声响亮的、被手账砸中脑袋的闷响中。

      千绪看着太宰被国木田拖回座位,并被强制按在办公桌前开始疯狂补报告,默默地在心里为他点了一排蜡烛。随后,她转回身,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面前那份繁琐的月度支出表格上。

      要认真工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报废的第六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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