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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楼的电话     谭 ...

  •   谭邵光的回复来得很快。

      快到夏千荨刚把手机放下不到三分钟,屏幕就又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消息只有一行,硬邦邦的,像是咬着后槽牙打出来的:

      “由他来定,别问我。”

      夏千荨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钟,从标点符号里读出了谭邵光的全部心理活动——不想管、懒得管、管不了,你们爱见不见,反正主意我出了,剩下的别来烦我。

      老狐狸甩锅的速度倒是比谁都快。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开始做她原本打算做的事情。

      ……

      晚上十点,圣保罗医院眼科值班室。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远处市区方向的灯火把天边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值班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被灯罩拢成一束,照在桌面上那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上。

      夏千荨坐在桌前,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穿一件深色的薄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鲁班锁——不是那种景区纪念品店里卖的玩具级鲁班锁,而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十八柱鲁班锁,紫光檀木,每一根柱子的公差都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拆装难度堪比拆一枚没有图纸的炸弹。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不是因为她喜欢解谜——那些说“喜欢解谜所以玩鲁班锁”的人,多半连三柱的都拆不利索。她玩鲁班锁的原因很简单:磨手。

      眼科手术对手的稳定性要求极高,零点一毫米的误差就是成功与失败的分界线。鲁班锁的拆装,尤其是这种高精度的十八柱锁,需要手指在看不见的内部结构中进行极其精细的发力、旋转、牵引。每一根柱子的取出和归位,都是一次微型的显微操作训练。

      她不用眼睛看,全靠手感。

      指尖在紫光檀的表面游走,感知着每一处榫卯的咬合程度。她的拇指轻轻压住一根暗柱,食指和中指从两侧托住,手腕纹丝不动,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到木料上,让那些因热胀冷缩而略微卡死的接合处变得松动了一些。

      咔。

      一根柱子被抽了出来,无声无息。

      她把那根柱子放在桌面上,没有看它,手指已经摸向了下一根。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她手部的一小片区域,她的脸隐没在光线之外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和眼睛反射出的那一小点亮光。

      值班室的座机在十点十七分响了。

      不是她的手机——手机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屏幕朝下,呼吸灯都没有闪一下。是墙上挂着的那个值班室固定电话,白色机身,灰色线缆,按钮上贴着各科室的速拨标签,平时一天到晚也响不了两次。

      夏千荨没有立刻去接。

      她把手里那根半抽出来的柱子重新推了回去,等了两秒,电话响了第四声的时候,她才起身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眼科值班室。”

      她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值班人员应有的热情或疲惫,就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旁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低沉。慵懒。不急不慢。

      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既不像在赶时间,也不像在故意拖延,而是一种天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慢——不是迟钝的那种慢,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跟我没关系”的那种慢。

      “千荨吗。”

      不是问句。

      不是在确认接电话的人是不是她。

      而是像在叫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语气里没有任何试探和陌生感,就好像他打这个电话之前已经在心里叫过这个名字很多遍,只是今晚才第一次发出声音。

      夏千荨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零点几毫米。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声音让她在一瞬间做出了三个判断:第一,这个人受过专业的发声训练,胸腔共鸣的控制非常精准,不是普通人能自然拥有的音质;第二,这个人此刻的状态极其放松,放松到接近于一种防御性的懈怠,但这种懈怠本身可能就是武器;第三——这个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四十二岁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说,大多数人四十二岁的声音都不是这样的。少了岁月磨出来的那种粗粝感,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洋洋的锋利。

      “我是韦奚珃。”

      电话那头的人做了自我介绍,用的是全名,没有任何头衔和修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然后他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不是忘词,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节奏上的留白——好像在给听者时间消化这个信息,又好像只是他说话习惯里自带的、漫不经心的间歇。

      “我在七楼。神外科,长办公室。”

      他说得很慢,慢到夏千荨几乎能透过听筒看见他说话时的样子——大概正靠在某个地方,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电话,表情淡漠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菜单。

      “你下来见个面?”

      最后这六个字,语气轻得像在问“你要不要顺便带杯咖啡”。

      不是请求。

      不是命令。

      甚至算不上邀请。

      就是一种陈述——我在七楼,你下来,我们见个面。至于你来不来,那是你的事。反正我告诉你了。

      夏千荨握着听筒,站在值班室的白色墙壁前,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没话说。

      是因为她需要一秒钟的时间来压制住心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混合了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情绪。

      真他妈的懒。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骂得很完整,一个字都没省略。

      不来找我,反而要我去见他。

      她在十四楼,他在七楼。七层楼的差距,电梯不到一分钟,楼梯不到三分钟。她今天下午刚在电梯里按下过下行键,她去过七楼吗?没有。因为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去找一个陌生男人“见面”的人。

      而这位韦奚珃准将,短尾蝮先生,四十二岁的老男人,在接到谭邵光的“安排”之后,做出的决定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打一个电话,让女方下楼来见他。

      懒。

      懒得出奇。

      档案上那四个字,此刻在夏千荨的脑海里被放大了十倍,加粗,标红,闪闪发光。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七楼神外科长办公室,灯开着,门开着或者没开,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腿大概翘着,手边大概有杯已经凉了的茶或者咖啡。他拿起电话,拨了眼科值班室的号码,用一种“我已经完成了我的部分”的语气说——“我在七楼,你下来。”

      下楼?见面?

      凭什么?

      夏千荨的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活动了。这次不是叩击桌面,而是拇指的指腹在听筒的塑料外壳上缓缓划过,一下,两下,像是在模拟某种切割动作的前奏。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对她的沉默没有任何不适。

      他没有追问“喂?你在听吗?”,没有解释“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了”,没有补充任何信息来填补这段空白。他就那么等着,安静地等着,好像在享受这段沉默本身。

      这种沉默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都更让夏千荨不舒服。

      因为这说明——他不急。

      他一点都不急。

      见面不见面,对他来说可能真的没有那么重要。谭邵光的“安排”,在他眼里大概也就是一件“既然安排了那就走个流程”的事情。他在七楼坐着,打个电话,说了该说的话,剩下的就交给对方去决定。

      来就来,不来拉倒。

      夏千荨深吸了一口气。

      “韦医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嗯。”

      “你说你在七楼长办公室。”

      “对。”

      “现在是晚上十点十八分。”

      “对。”

      “你让我现在下楼去你办公室见面。”

      这一次,电话那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韦奚珃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了她的性格,确认了档案上没写错,确认了谭邵光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关于“竹叶青”的描述,一个字都没夸张。

      “不方便的话,”他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依然恰到好处,“改天也行。”

      改天也行。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在夏千荨听来,这四个字比任何激将法都更具杀伤力。因为这意味着——他真的不在乎今天见还是改天见。这意味着他的“邀请”里没有任何诚意、任何期待、任何非见不可的理由。

      这意味着,她夏千荨,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件“谭处长安排的任务”。

      一件需要“完成”而不是“做好”的任务。

      夏千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角度,如果有人在旁边,会看到她瞳孔里反射出的那一点台灯光芒被眼睑切割成一条细长的、危险的弧线。

      “不用改天。”她说。

      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快到普通人听不出来,但如果是专业人士,一定能捕捉到这个变化。

      “我现在下去。”

      她挂断了电话。

      听筒落回话座上的那一声,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夏千荨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动身。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拆到一半的十八柱鲁班锁——紫光檀的柱子散落在台灯光圈里,每一根都安静地躺着,等待着被重新组装。

      她伸手拿起其中最长的那一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已经成形了。

      不,不是计划——是应急预案。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下七楼之前,她需要确认几件事:白大褂穿不穿?手机带不带?有没有必要在口袋里装点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她决定:白大褂不穿了,手机带着,口袋里什么都不装。

      因为她不需要工具。

      她就是工具。

      夏千荨拿起手机,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炽灯的光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深色薄衫,深色长裤,平底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上的数字从14开始跳动。

      13。

      12。

      11。

      10。

      9。

      8。

      7。

      叮。

      门开了。

      夏千荨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拢之前,她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的台灯光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夏千荨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冷漠。但如果有人能看见她插在裤兜里的右手——那只做手术时稳得像机器的手——此刻正攥成一个拳头,指节发白。

      老狐狸。

      老男人。

      七楼。

      她来了。

      而且她会让今晚的这次见面,成为韦奚珃准将、短尾蝮先生、四十二岁老光棍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次“走流程”。

      电梯在七楼停稳。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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