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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短尾蝮与竹叶青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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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千荨推开办公室的门,白大褂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把门背后贴着的值班表吹得翘了一个角。
办公室里没人。
这间办公室本来是三人共用,另外两位同事一位今天调休,一位去了门诊,整间屋子就剩她一个。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夏千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
韦奚珃。四十二岁。准将。神外博士。代号短尾蝮。婚姻状况:未婚。备注:懒得出奇。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天花板上的某道裂缝,开始认真消化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谭邵光说,这是相亲对象。
谭邵光说,组织安排的相亲比你自己在外面找的安全系数高。
谭邵光说,你是孤女,无牵无挂,所以不受控,所以不怕死,所以为所欲为——所以给你找个你不得不在乎的人。
夏千荨的目光从天花板裂缝移到手机屏幕上,又移回来。
四十二岁。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两遍,然后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二十三和四十二,差了多少?十九年。她出生那年,这位“短尾蝮”先生已经二十三岁了,差不多就是她现在的年纪。也就是说,当她在产科病房里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这位韦奚珃准将大概正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医学院的解剖室,也许是特情处的训练场——做着跟她现在做的差不多的事情。
老光棍。
夏千荨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觉得不够解气,又补了一个更精准的词:
老男人。
四十二岁,未婚,备注“懒得出奇”——这画像怎么看怎么像那种在单位混到一定职级、业务能力尚可、但性格古怪到没人愿意接近的中年男人。特情处的人事档案她看过不少,备注栏写“业务精湛”“作风过硬”“善于协作”的都有,写“懒得出奇”的,这是头一份。
懒得出奇。
一个准将,神外博士,档案里能被领导堂而皇之地写上“懒得出奇”,说明这个“懒”已经不是个人风格问题,而是已经成为他的标签、他的名片、他行走江湖的金字招牌。懒到组织都懒得帮他遮掩了。
夏千荨想象了一下这个人的样子——
大概是不修边幅的,白大褂上可能还有咖啡渍。说话慢吞吞的,走路慢吞吞的,做手术大概也慢吞吞的。开会坐角落,发言不超过三十秒,能用一个字解决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下班第一个走,上班最后一个到。对谁都客气,但跟谁都不近。永远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天塌下来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越想,夏千荨的下颌线就越紧。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种人讨厌——说实话,这种人对她来说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因为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这种人生不如死。
而是因为谭邵光居然觉得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管”她。
需要?
她夏千荨什么时候需要过别人?
二十三年来,她一个人活成了一支队伍。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替她兜底。她从特情处的新人选拔中杀出来,从医学院杀出来,从一次次任务中杀出来。她的手术刀稳得像机器,她的拳头快得像蛇信,她的心硬得像石头。
谭邵光说她什么都不在乎。
他说得对。
她就是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军衔,不在乎处分,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孤独,不在乎危险,不在乎明天会不会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当然什么都不在乎。
而现在,谭邵光要把一个四十二岁的老男人塞进她的生活里,说是“联结”,说是“同类”,说是“值得在乎的人”。
夏千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她心里某种东西正在成形——一种熟悉的、让谭邵光每次看到都会头疼的、让特情处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后退半步的东西。
她的指尖开始不自觉地活动起来。
右手食指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某种倒计时。这是她的老毛病了——每当她心里盘算着什么“不太合适”的事情时,她的手指就会先于大脑开始动作。
要把我介绍给一个四十二岁的老光棍?
想得美。
夏千荨把手机拿起来,再次点开那份人事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比刚才仔细,每一个字段都没有放过——出生日期、籍贯、学历履历、晋升记录、表彰情况。
表彰情况那一栏几乎是空的。
不是因为他没受过表彰,而是表彰栏的格式是“时间+事由+等级”,别人的表彰栏能写半页纸,韦奚珃的表彰栏只填了三行,而且最近一条是七年前的。一个准将,七年间没有新的表彰记录,要么是表现平庸,要么是……
她想到了备注栏那四个字。
懒得出奇。
懒得申报?懒得领奖?还是懒得让别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夏千荨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不,不是一个主意——是一个计划。一个让谭邵光以后再也不敢提“相亲”这两个字的计划。一个让那位“短尾蝮”先生主动申请调离圣保罗医院的计划。一个不需要违反任何规定、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完全合法合规、但效果绝对让人终身难忘的计划。
她要给这位四十二岁的老男人一个见面礼。
不是什么血腥暴力的东西——那太低级了,不符合她的风格。她要做的,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一种精准的、外科手术般的方式,让这位韦奚珃准将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惹不起她。
她不是那种能被“管住”的人。
她从来都不是。
夏千荨终于停下了叩击桌面的手指。
她拿起手机,给谭邵光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六个字:
“见面时间?地点?”
语气正常得像任何一个配合组织安排的合格下属。
但她的嘴角那抹弯度又深了一些。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亮得像两簇小小的、冷静的、蓄势待发的火焰。
老狐狸想给她下套。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套谁。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棕榈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索兰吉基地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哨声,一下长,两下短,是训练场下午操课开始的信号。
夏千荨没有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人事档案上,落在“韦奚珃”三个字上,落在那句“懒得出奇”上。
四十二岁。神外博士。短尾蝮。
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果谭邵光在场,一定会后背发凉。因为夏千荨不常笑——不是不会笑,而是她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