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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   商君明的眼神飘忽了一瞬,脸也转了开去,嘴硬道:“我不知道。许是哪只迷路的海鸟,从海里叼来送你的。”

      安礼瞧着他那副模样,素来清冷的嘴角,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哦?”她慢悠悠地开口,“这碧落宫里,何时养了会叼珊瑚送人的海鸟?”

      商君明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了话头:“今日……今日是要回家?我陪你。”

      安礼也不再追问,只将那枝珊瑚小心翼翼地、重新纳入袖中,动作轻柔。

      “去。”她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合婚镜的基座,也该见见光了。”

      到了鲛人故地,安礼便挽起袖子,俯身清理那古镜基座上积年的尘垢。

      基座早已被厚重的珊瑚礁包裹得严严实实,瞧不出本来面目。

      安礼只得蹲下身,手里捏着一柄小小的剔凿,一点一点地将嵌入石缝里的碎屑给剔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额角便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减的脸颊滑落,滴在玄色神官袍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印子。

      商君明在一旁搬开几块礁石,回头正瞧见这一幕,心下微动。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绢帕递过去。

      “擦擦。”

      安礼头也不抬,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又埋头于手里的活计。

      过了片刻,商君明又递来一个水囊:“喝口水润润喉。”

      安礼依言喝了几口,又继续劳作。

      须臾,他又凑了过来,像只没话找话的大狗:“你饿不饿?我带了些吃食。”

      安礼这回总算停了手,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商君明,你究竟是来帮衬的,还是来伺候我的?”

      商君明竟认真思量了一瞬,而后答得理直气壮:“都是。”

      “……”

      安礼一时之间,竟被他噎住。

      他却已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里头是几块瞧着有些惨不忍睹的桂花糕。

      “青萝教我做的。”他耳根有些发烫,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献宝似的期盼,又有些底气不足,“许是不大好吃。”

      安礼垂眸看去,那几块糕点,有的歪七扭八,有的边角焦黑如炭,有的却还沾着生粉。她默不作声地拿起一块,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眉头一皱,很甜。
      甜得有些蛮横,像是把整罐蜜都倾了进去,全无章法。可那甜味还没在舌尖站住脚,便被硬邦邦的糕体拦住了。

      还有些硌牙,咬下去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像嚼着没泡开的米粒。末了,舌根还泛起一股焦糊气,淡淡的,却怎么都咽不下去,缠在那儿,提醒她这东西出自一双拿惯了刀剑的手。

      “如何?”商君明眼巴巴地望着她,喉结都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尚可。”安礼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下次糖放少些,火候再小些便好了。”

      商君明眼睛骤然一亮,像是得了天大的夸赞:“还有下次?”

      安礼不再理他,将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转身继续与那顽固的珊瑚礁较劲。只是那悄悄爬上耳廓的一点绯色,到底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一旁的青萝瞧见了,忍不住掩嘴偷笑,被安礼一记眼刀扫过来,才忙不迭地收敛了神色,低头假装认真擦拭镜面。

      清理基座,安礼足足用了五日。

      这五日里,商君明每日都变着花样地带来些吃食。时而是桂花糕,时而是莲子羹,时而又是几颗腌渍的蜜饯。虽则每一样都做得不甚如意,不是甜了便是淡了,但胜在心意,安礼也都一声不吭地吃了。

      第五日傍晚,基座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样貌。

      安礼立于光可鉴人的古镜前,心绪翻涌。万年前先祖设阵护族,如今福泽成诅咒,禁锢全族。

      “安礼。”商君明走近。

      “嗯?”

      “在想什么?”

      安礼声线飘忽:“我在想,先祖设镜之时,是否也如我这般,忧心鲛族未来。”

      商君明不语,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安礼指尖微颤,未曾抽离。

      半月后,古镜被安礼唤醒。

      她立于镜前,眼神决绝:“开始吧。”

      商君明紧握她的手,二人命息交融,百里香与松木酒香交织冲天。古镜光芒暴涨,镜面云雾散尽,浮现出尘封万年的命息纹路与天道姻缘法则。

      安礼凝神细读,烙印于心并誊写竹简。

      商君明在身后举烛,安礼抬眸瞥见他专注侧颜,慌忙移开目光。

      她不知,他亦在凝望她,失神间烛火歪斜,烛泪落满桌案。

      “商君明。”安礼出声。

      “嗯?娘子有何吩咐?”他骤然回神。

      “灯歪了。”

      商君明慌忙扶正烛灯,俊脸通红。

      安礼唇角勾起淡笑,缄默不语。

      数日后,第一对年轻鲛人前来测算命息,二人命息相冲,十指紧扣,满心忐忑。

      安礼令二人按镜,以血为引,镜中显字:匹配六成。

      “六成匹配,诅咒反噬三成,灵药温养可降至两成。”安礼语气平淡。

      男子蹙眉:“两成风险,依旧难安。”

      “没有万一。”安礼打断他,字字铿锵,“不试,鲛族终将绝族。两成凶险换族群生机,你们自行抉择。”

      女子决然道:“我愿意。”

      男子沉默良久,亦是重重点了几下头。

      安礼写下婚契,令青萝回宫备案。

      商君明凑近低语,笑意促狭:“你方才,活像个拆人姻缘的恶媒婆。”

      安礼横眸:“我本就是做媒婆的行当。”

      商君明朗笑:“那我,便是媒婆的相公。”

      安礼抬脚踩他脚背,他吃痛嘶声,笑意更浓。

      沉重气氛一扫而空,年轻鲛人相视一笑。

      傍晚,安礼独坐珊瑚礁,凝望落日熔金的碧落海。

      商君明并肩坐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条路能走多远。”安礼语气茫然。

      商君明沉声道:“你去哪,我便跟到哪。”

      夕阳镀亮他的眉眼,眼神真挚无半分戏谑。安礼心口一跳,慌乱别脸。

      “商君明,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因你救了我。”

      “仅此而已?”

      他轻笑凑近,语气狡黠:“还因,你打我时,很好看。”

      安礼失笑:“你这人,是不是傻?”

      “或许是,可这份傻,只给你一人。”

      安礼垂眸看腕间伤痕,忽觉痛楚尽消,轻声道:“商君明,谢你。”

      商君明一怔,随即笑开,暖意胜似落日霞光。

      数日后,安礼立珊瑚碑,题“三生阁”三字,张贴告示:鲛族欲结道侣者,可来此测算命息,规避诅咒。

      消息传开,鲛族哗然。

      有嘲弄者嗤笑她自不量力,有观望者静待好戏,亦有绝境之人,决意放手一搏。

      安礼无视流言,亲为每一对鲛人测算,寻最优合缘之法。

      首对新人合卺之日,碧落宫张灯结彩。万年不曾响过的喜乐再度奏响,虽调子生疏,到底添了几分活气。

      交拜之时,古镜华光大盛,一道温润月华穿透深海,直落殿中。那光裹住新人,只见丝丝黑气自他们肩头蒸腾而起,转瞬消散如烟。

      一时之间,满座皆惊。

      嘲讽的族老缄默不语,观望者纷纷动心,数日之内,三生阁前车水马龙,求测者络绎不绝。

      “神官大人!”青萝疾步奔来,满脸喜色,“外头又来七八对,队伍排了三里地!先前非议您的三长老,也带幼子前来排队了!”

      安礼翻看竹简,淡淡道:“按次序等候即可,不必慌乱。”

      商君明缓步走来,素袍加身,端来一碗熬制得宜的汤药,苦香温润。

      “娘子,快些趁热喝了吧。”他亲手递至她唇边,语气执拗。

      安礼就手饮尽,药苦回甘,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指腹。

      “你日日为我熬药,不嫌烦?”

      商君明眸中只映她一人,字字真切:“不嫌,你的事,从不嫌烦。”

      安礼睫毛轻颤,耳垂泛红,缄默无言。

      青萝憋笑出声,捂嘴低语:“一碗药就哄住了,往后可怎么得了……”

      安礼冷眼扫去,青萝立马噤声,偷瞟二人。

      入夜,月华如水。

      安礼独自立在珊瑚礁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碧落海,衣袂在海风中翻飞。

      商君明自她身后走来,将一件织锦披风搭在她肩上。

      “夜深了,风凉。”

      安礼没有动,只望着远方,轻声问:“商君明,你说这天下姻缘,当真能由一纸婚契、一面古镜定夺么?”

      商君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吟片刻,道:“不能。但至少,它能给那些想在一处的人,一个不被咒怨拆散的机会。”

      安礼回过头看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眉眼轮廓分明。那双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静与专注。

      “你也是么?”她问。

      “什么?”

      “你也想……求一个机会么?”

      商君明像是被问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股熟悉的薄红自他耳根升起,一点点洇开,迅速蔓延了整个脖颈。

      安礼静静地等着,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

      “自你救我那日起,便想了。”

      安礼垂眸浅笑,伸手握住他的手。

      商君明猛地反握,力道极紧,似要将她嵌进骨血。

      远处碧落宫灯火温暖,青萝遥望礁石上并肩的人影,拭去眼角笑意,转身添炭。今夜海风,不复寒凉。

      碧落海深处,一道诡谲暗流掠过,暗影窜入古镜废墟,无人察觉。

      安礼脊背骤生寒意,指尖微蜷。

      “怎么了?”商君明察觉异样。

      “没什么,夜深了,再待下去恐会伤寒,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安礼拢紧披风。

      只是,她未曾看见,古镜镜面深处,一道血色符文悄然浮出,纹如裂痕,色似陈血。只一瞬,便缩回镜心,了无痕迹。连周遭的水波都没来得及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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