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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天启十六年,腊月既望。碧落海深处,鲛绡帐冷,水波生寒。

      安礼敛了灵韵,将一叶兰舟轻泊于荒坛之侧。那祭坛颓败经年,苔痕覆石,早失了旧日神光。

      穿来此间半载,前尘往事皆成云烟。上辈子她是个婚姻咨询师,终日替人牵线搭桥,到头来竟栽在自家丈夫手里。

      眼一睁,她便成了这鲛族神官。族老们硬塞来个差事,要她解开本族婚育率绝收的死局。

      此刻,她只欲在陨石滩寻两块合用的阵石。侍女青萝提着半篮干粮,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嘴里絮絮叨叨:“神官大人,这地界阴气重得很,咱早些家去罢……”

      “几时学得这般嘴碎?”安礼头也不回。

      青萝瘪瘪嘴,到底不敢多言,只踩着安礼的步子往前挪。

      拨开乱石,安礼忽停了手,鼻翼微张。

      “怎么了?”青萝探头来问。

      “有血腥气。”

      绕过几根颓圮石柱,残垣断壁间,一人蜷缩于破碎法阵中央。

      此人身披玄青战甲,胸前徽记碎裂难辨。一道骇人伤口自肩胛直劈至腰际,深可见骨。面色枯黄,却难掩骨相俊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便是昏死过去,周身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呀!是,是人族……”青萝惊退半步。

      安礼屈膝探他鼻息。气若游丝。

      “救我……”那人骤然掀帘,瞳仁涣散无光,手却铁钳般死死拤住安礼手腕。

      安礼身形一滞。人鲛两族世仇,刻入骨血的忌惮惹她本能欲退。偏那人指尖滚烫,烙铁般灼人。

      “青萝,搭把手。”安礼银牙暗咬,自袖中抽出短刃,划破掌心。

      湛蓝血液滴落,坠入那人胸前伤处,滋滋生烟。那人呼吸渐趋平缓,头颅却无意识偏转,直直埋进安礼颈窝。滚烫唇瓣擦过她后颈。那处乃鲛族命息窍穴,平日断不许外人近身。

      酥麻感自尾椎直窜天灵。安礼身子微颤。

      青萝在旁看傻了眼:“他、他他他……”

      “闭嘴。”

      浓烈松木酒香自男子体内溢出,与安礼的百里香命息抵死缠绵。天际隐有雷声滚滚,碧落海上空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青萝手脚发软:“这的怎么回事?”

      安礼未答。命息匹配。鲛族结契,契合度达五成已是天作之合,七成以上百年难遇。她与这来路不明的人族男子,契合度远超七成。

      不待深究,那人已彻底昏死。

      安礼欲掰开他紧扣的手指,纹丝不动。几番拉扯,手腕红了一圈,仍是徒劳。

      两人四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将那人从安礼腕上剥离。青萝气喘吁吁:“这厮的手莫不是生铁浇筑的……”

      安礼揉着红肿手腕,垂眸端详。那人眉心蹙成川字,梦呓不断。她伸手,指尖轻点他眉心。

      褶皱竟真平复几分。

      青萝大张着嘴,欲言又止。

      安礼收手起身。

      “取毯子来,裹上。”

      “带回去?”青萝愕然。

      “不然呢?留着喂海兽?”

      青萝认命取来织锦毯。两人合力将人抬上灵舟。青萝边抬边嘟囔:“神官大人,您上回捡了只残腿灵鲛,上上回捡了窝死壳鲛卵,这回倒好,直接弄了个人族大活人回来……”

      “下月月银不想要了?”

      青萝立马噤声。

      灵舟破浪,直指碧落宫。海风扬起安礼鬓发。她抬手抚过后颈,指尖触及方才被唇瓣擦过之处,又飞快缩回,烫手山芋一般。

      青萝低头理裙摆,装作眼瞎。

      这主仆二人皆是脸红不语,头垂半晌,抬头便见归处已到。

      这碧落宫踞于珊瑚山脉之上,寒玉为墙,万年未修,墙缝间爬满灰绿荒苔。宫道两旁的夜明珠树枯死大半,珠光暗淡,照得整座宫殿昏沉如暮。正殿穹顶的鲛珠蒙了尘,光华内敛,像一只半阖的眼,冷冷俯瞰着这座日渐死去的宫城。

      回宫后,人被安置在寝殿偏室。青萝打水铺床,递巾绞帕,忙得脚不沾地。

      “行了,下去歇着罢。”安礼接过药碗。

      青萝福了福身,退至门边,没忍住回头张望。

      安礼坐于榻前,执温帕细细擦拭那人面庞血污,动作轻柔。

      门扉合拢。

      室内唯余两人。

      安礼垂眸。族中那卷泛黄古籍浮现脑海。

      鲛族受困于上古命息之劫逾万年。此劫阴损,男女结契,命息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散,重则双双殒命。万年来无药可医。

      婚育率连年归零,偌大族群死气沉沉。碧落宫珊瑚墙缝生满荒草,昔日繁华街市门可罗雀。

      族老将这烂摊子强压给她,她方才打着游历的幌子整日出逃。

      偏生冒出这么个人,全盘打乱了她的算盘。

      榻上人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绞住她袖口。安礼凝视那骨节分明的手,未曾挣脱。

      烛火摇曳。安礼放下帕子,端详那张脸。昏睡时少了冷厉,眉眼舒展,倒透出几分温润。

      伸手探额。余热未消。

      “你究竟是谁?”她低语。

      自是无人应答。

      安礼捏着汤匙,将安神汤一勺勺送入他口中。药汁吞咽滞涩,顺着唇角滑落。她以帕子拭去。指尖不慎触及下颌,一片细密胡茬,扎手。

      她忙缩手。

      呼吸乱了半拍。

      这不对。她是鲛族神官,他是人族。万年血仇横亘其间。她不该心软,更不该平白生出这些旖旎心思。

      可她却依旧端坐榻前,守至夜深。

      次日清晨,传音符骤响,青萝急声:“神官大人,薄树大神官遇袭,请速归!”

      这薄数老东西虽是并无半分本事,但奈何他年事最高资历最老,便总作威作福,其他神官自是敢怒不敢言。说是遇袭,恐怕并无大事。

      安礼娥眉轻蹙,掰开男子攥袖的手,将人拖入暗室布下幻阵,覆上荧光星藻,沉声道:“别死了啊。”随即转身赴会。

      当真如她所料,那薄树仅受了些皮外伤,却卧在床榻上裹着绷带怪叫:“你昨夜未归?神官当守清规,莫丢鲛族脸面!”

      安礼暗地冷嗤一声,随便说几句宽慰的话后,便匆匆拂袖而去。

      折返暗室,幻阵已破,星藻散落,人已不见。

      安礼心沉,忽闻身后低醇嗓音:“找我?”

      她回身,青年倚柱而立,战甲染血,唇角带笑,全无濒死之态。

      “你——”

      “商君明。”他步步逼近,将她笼在阴影中,“多谢相救,我认得你的味道。”

      安礼后退:“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商君明抬手,替她拢好碎发,指尖擦过命息窍穴。

      酥麻席卷全身,安礼扬手拍开他:“放肆!”

      商君明笑意更深:“你打人的样子,也很好看。”

      安礼压下怒意与悸动,命息高度契合,再纠缠必生祸端,转身便走。

      商君明寸步不离跟上。

      “跟着我做什么?”

      “我失忆了,无处可去,只记得你。”

      安礼驻足,见他眼神澄澈,不似作伪,终是妥协,决定先将人留下。

      碧落宫门口,青萝见她身后跟着商君明,惊得目瞪口呆:“神官大人,他……”

      “捡的狗也得养着,罢了罢了。”安礼面不改色,“青萝,就暂留他几日好了,你去收拾一间侧室。”

      青萝不敢多问,偷瞟商君明,却被他含笑回望,慌忙垂首。

      商君明住下后十分殷勤,端茶倒水、下厨熬羹,虽屡屡搞砸,却从未停歇。

      碧落宫的冷清被冲淡,安礼渐渐习惯他的存在,唯有夜间,二人命息纠缠,搅得她心绪不宁,只得将他赶去外间。

      这一日,巡城司登门搜查逃犯。

      安礼心头一紧,商君明正在内室,恰逢他燥息期,神志易乱,她清晨刚喂他服下安神丹,不知能否稳住。

      巡查使伸手便要推内室门,安礼横身挡住:“私室搜查,需有神君亲批手令。”

      “神官请配合!”巡查使按上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内室门忽然被推开,商君明衣衫凌乱,眼尾潮红,踉跄而出,一把将安礼揽入怀中,埋首颈窝哑声:“夫人,好吵。”

      巡查使齐齐愣住。

      安礼脑中空白,顺势依偎,柔声安抚:“只是差官例行公事而已,夫君不怕。”

      话音落下,她踮脚在他唇角飞快一吻,做戏做全套。

      商君明浑身一颤,眸色暗沉,反手扣住她,俯身深吻。

      巡查使面色尴尬,拱手致歉,仓皇退走。

      门被重重关上,安礼猛地推开他,脸颊绯红,又羞又怒:“你——”

      “是你先亲我的。”商君明委屈低语,“……好软。”

      安礼气结,跺脚冲进内室,摔上房门。

      当夜,安礼彻夜无眠,满脑子都是那个失控的吻。她不懂,为何偏偏选了最出格的方式,只觉自己荒唐至极。

      外间,商君明同样无眠。指腹摩挲唇角,笑意久久不散。

      百里香……

      果然,还是这般滋味。

      三日后,医馆。

      老医师捏着那薄薄一纸命息帖,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嘴里颠来倒去只念着一句:“九成九……竟是九成九!老夫行医三百载,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安礼取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指尖有些凉。

      九成九。她也看清楚了。
      鲛族万年史册上,记载过的最高匹配度,不过八成二。那还是两族联姻、天道降下祥瑞的一桩旧事。

      如今她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族男子,竟比那祥瑞还高出两成。

      老医师还在絮絮叨叨:“老夫行医三百载,三百载啊!便是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今日也教老夫开了眼了。神官大人,这位公子,你们这桩姻缘,怕是天道自个儿牵的线,谁要敢拦,天雷都得劈下来……”

      安礼没接话,只将命息帖折好,收入袖中。

      《碧落神官条例》第三百二十八条:神官当持身清正,躬行节俭。

      如此天赐的匹配度,若不结为道侣,才是对着天道最大的悖逆与浪费。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偏生这条活的,被天道堵得死死的。

      安礼想起族老们那张张板正的脸,想起他们塞给她的那个“提升婚育率”的死局,又想起榻上那人替她拢发时滚烫的指尖。

      荒唐。

      可她没有说不的资格,也没有说不的理由。

       一场无甚情爱,却又理所当然的婚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商君明得了这消息,倒真像是得了什么稀世奇珍的孩童,整日价围着安礼打转,那股子欢喜劲儿,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他笨手拙脚地学着熬粥奉茶,甚至壮着胆子要替她梳发更衣。

      只是他那双手,拿惯了刀剑,哪里会弄这些闺阁女儿家的精细活计。往往是安礼还没怎么着,他自己先急出一头热汗,末了还把她的青丝梳成一个乱糟糟的鸟窝。

      安礼嘴上说着嫌弃,心里头那方寸之地,却悄然生了些藤蔓,软软地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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