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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财务室门外   这件事 ...

  •   这件事发生在十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三。
      我记得那天下午有风。不是秋天那种爽利的风,是带着潮气的、从锅炉房方向吹过来的风,裹着煤渣和蒸汽的味道。一中后面有一排平房,最东边那间是财务室。财务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四个红字:收费窗口。红字已经褪色了,从正红色褪成了一种接近铁锈的暗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我去财务室是因为交作业。数学课代表那天请了病假,刘老师让我帮他把全班的练习册送到办公楼。办公楼在教学楼对面,中间隔着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一圈月季,十月底了还在开,花瓣的边缘开始发焦,颜色却反而更深了,像被火烧过的绸子。
      送完练习册,我从办公楼出来,经过那排平房的时候,听见了财务室里传出来的声音。
      财务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像一只干瘦的手。声音就是从那条窗缝里漏出来的。
      “老师,学费能不能再缓两天?”
      那个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散。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直接沉下去,连声带都没有震动。但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停下来。
      不是故意的。是脚自己停的。像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财务室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人影很宽,是财务室的周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头发烫成很小的卷,染得漆黑,贴在头皮上像一顶帽子。站着的那个人影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裤脚盖住脚踝,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边缘模糊,像一个被水洇开的墨点。
      “林听风,你这个学期的学费已经缓了快两个月了。”周老师的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指甲划过黑板,“学校有规定,期中考试之前必须交清。你回去跟你家长说一下。”
      “我爸发工资我就交。”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周老师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长,从窗缝里漫出来,在十月的风里散开。“不是老师为难你。是学校的规定。你们班就剩你一个人没交了。其他班的,开学第一周就交齐了。主任催了好几次,我这里也难做。”
      沉默。
      风把绿萝枯黄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月季花瓣从花坛里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过我脚边,又落下去。
      “好的,谢谢老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潭死水,被风吹过之后连涟漪都没有。
      我站在窗户外面,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数学作业本。作业本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卷了一个角,卷起来的那一小块纸在风里微微颤动。我盯着那个卷角,没有动。
      磨砂玻璃后面的瘦人影移动了。从站着变成走向门口。我听见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听见周老师又叹了一口气,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转身走开了。
      不是跑。是走。步子比平时快一点,但还在“走”的范围内。我走过花坛,走过月季,走过那排平房的拐角。作业本在我怀里颠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滑出去半寸,我用下巴把它抵住。封面是凉的,沾着十月底的风。
      我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旁边,停下来。
      自行车棚是铁皮搭的,顶棚上落满了法国梧桐的叶子,黄的和半黄的叠在一起,被雨水泡烂之后变成一种脏兮兮的褐色。有一片叶子从顶棚边缘探出头来,叶尖朝下,像要掉不掉的样子。
      我把作业本放在车棚旁边的台阶上。直起身的时候,后腰的肌肉酸了一下——刚才走得太快了。
      风从锅炉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煤渣的干燥和蒸汽的潮湿,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铁锈。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右手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我把它掏出来。
      是上周数学课她传给我的。不是传,是放在我桌上的。刘老师让我们互相批改课堂练习,她把我的卷子批完,用红笔在右上角写了分数,旁边附了一张纸条:“第三题步骤跳了一步,可能会扣分。”
      我把那张纸条留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它就在我口袋里待了一个星期,被洗衣粉泡过一次,纸张变得软塌塌的,红笔的字迹洇开了一点,像被水淋过的伤口。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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